本庄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萧羽峰现在的位置能确定吗?”
“大概范围能确定。”板垣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落在吉东山区一处标注着河谷的位置上,“土肥原大佐的线报显示,萧羽峰的队伍最近几天在这一带活动,距离一面坡主战场大约一百多里。他打得很巧——不正面进攻据点,只袭扰巡道车和辎重队。打完就走,不留痕迹,等我们的援兵赶到时他已经翻过山脊了。”
本庄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河谷的山区上。他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如果让萧羽峰带着那支队伍继续往东推进,和马占山的人汇合,会怎么样?”
板垣沉默了一瞬:“那就麻烦了。马占山在黑河已经整训了将近一个月,兵力正在恢复。李杜在哈尔滨东线牵制了第十师团的主力。如果萧羽峰在这个时候带着几千多人和马占山汇合,北满的局势就会变成三股力量同时发力。到那时候我们顾得了东边就顾不了北边,顾得了北边就顾不了东边。”
本庄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战报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第十师团抽调一支大队,配合伪军,进山清剿。不要打硬仗,把萧羽峰的队伍逼出吉东山区就行。如果他继续往北走,就让土肥原在黑龙江那边布防拦截。如果他往东走,就切断他的补给线。不能让他和马占山汇合。”
板垣点了点头:“属下立刻去安排。”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本庄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板垣,你觉得萧羽峰这个人,还能活多久?”
板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要他的队伍还在壮大,他就不会死。他死了,那支队伍就散了。他现在还在,说明他还能让那些人愿意跟着他走。”
本庄繁没有再说话。板垣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袖口轻轻飘动。
而在吉东山区那片河谷的夜色里,萧羽峰正蹲在火堆边,手里摊着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的简图,用树枝在地图上画着一条新的线。孟长山和周队长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三个人都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日军第十师团已经抽调了一支大队从一面坡方向压过来了。”萧羽峰用树枝在简图上点了一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把我们从吉东山区逼出去,不让我们继续袭扰铁路线。如果我们正面和他们对上,我们的人数和装备都占不了便宜。”
孟长山沉默了一下:“那就不正面打。他们走大路,我们走山路。他们追,我们撤。他们停下来,我们就在后面放几枪。让他们在深山老林里转圈。”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树枝丢进火堆里,看着火苗慢慢舔上那根枯枝的边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权衡过的笃定:“不只是让他们转圈。他们既然进山了,就会分兵。一支正面追击,另一支走山道包抄我们的后路。我们要在他们分兵之前,先把山道摸透,提前设伏。”
周队长抬起头:“那后勤怎么办?队伍里还有不少伤员和家眷,走不快的。”
萧羽峰的目光在简图边缘停了一瞬:“后勤队跟着我走。你们带人走山道,把正面追兵引开。我带着后勤队走另一条路,等他们绕到我们后面的时候,我已经在等着了。”
孟长山看着他:“你带着家眷当诱饵?”
“不是诱饵。”萧羽峰的声音不高,“是让日军觉得我们最弱的那一路,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他们会选看起来最容易打的那一路下手。而最容易打的那一路,往往是最硬的那一块。”
孟长山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再多问。
夜更深了。营地上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堆还亮着暗红色的余烬。婉柔坐在灶台边的木桩上,妞妞已经睡着了,靠在她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林倩坐在她旁边,把一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
婉柔低声问了一句:“他会怎么安排我们?”
林倩想了想,声音比婉柔更低:“他会把我们放在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可他不说,是怕我们担心。”
婉柔没有接话,只是把妞妞往怀里拢了拢。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河滩上。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令,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透,婉柔醒来时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传令。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倩还坐在旁边,靠着板车边沿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听见她醒了,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妞妞还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小雯已经在灶台边蹲着了,火光映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侧脸。云子抱着短刀背靠着一棵松树站着,微微眯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婉柔轻轻把妞妞放在干草堆上,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醒,才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把寒气逼退了半步。小雯把半碗已经凉了的粥递过来:“少夫人,您醒得真早。粥还温着,就是有点稠了,我兑了点水。”
婉柔接过来喝了一口,粗粮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问:“前面的队伍走了多久了?”
“天没亮就动了。”小雯压低声音,“孟队长带着大部分人走了,说走山道绕到日军侧翼去。少帅带着我们这批人走另一条路,他说伤员和家眷走得慢,他得在后面护着。”
婉柔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看见萧羽峰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影上。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站起来,转过身朝队伍的方向走来。他的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队伍在晨光中重新出发了。这条路比前几天走过的所有路都窄,板车轮子碾过碎石和树根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咬着什么。婉柔走在板车旁边,妞妞坐在车上,小雯走在另一侧。林倩走在前面,肩上挎着那只旧包袱。云子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在密林里回荡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从前方跑回来,在萧羽峰面前停下,压着声音说:“少帅,前面发现一支伪军小队,大约四五十人,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搜索前进。像是从山道那边绕过来的,不是主力,应该是侦察分队。”
萧羽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们发现我们了?”
“应该没有。”那个士兵摇了摇头,“看他们的样子走得不快,像是在找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可如果他们继续沿着这条山道往这个方向走,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和我们撞上。”
婉柔站在几步外,听见了那些话。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羽峰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又落回远处那片被树影遮了大半的山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伤员在后队,走不快。如果我们在前面停住,他们沿着山道摸过来,后队会先撞上。”
萧羽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带着伤员和家眷往山道左侧那片密林里撤,那里地势高一些,从外面看不见。我带人去前面挡一下,把他们引开。”
婉柔看着他:“你挡一下之后怎么撤?”
“翻了山脊就能绕回来。”萧羽峰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里。几个士兵跟着他一起走了,背影在树影中闪了几下,被枝叶吞没了。
婉柔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侧过头对林倩说:“把伤员和家眷往左边那片林子里带。动作要快,不要出声。”
林倩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安排了。小雯跑过去扶起一个伤员,云子走过来抱起妞妞,几个人无声无息地往山道左侧的密林里撤。妞妞被云子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身后那条被抛下的路,像是知道不该出声。
婉柔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山道。风穿过林梢,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声响,把那一路的脚步声都盖住了。
他们在那片密林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断断续续的,隔着几道山岭传过来,又停了。然后是安静。那种安静比枪声更让人心里发紧。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士兵从林子里钻出来,跑到婉柔面前,还在喘:“少帅已经把人引开了。伪军往东边追过去了,少帅说让您带着队伍继续往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脊,他在山脊那边等您。”
婉柔点了点头,转身招呼队伍继续前进。伤员被扶着、背着、搀着,家眷们跟在后面,队伍在密林中缓慢而安静地移动着。没有人说话,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看路、看四周、看那些被枝叶遮了大半的天光。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比较开阔的谷地停下来歇脚。婉柔蹲在溪边把布巾浸湿了递给伤员擦脸,小雯在旁边帮着给一个腿伤缠绷带的士兵换药。妞妞坐在一块石头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草,低着头不吭声。
林倩走过来蹲在婉柔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后面好像有人跟上来了。”
婉柔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顺着林倩的目光看向谷地入口的方向。那一片林子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安静,可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有几棵树底下的阴影和别处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缓地移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谷地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林子。她没有喊,也没有跑,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过了一会儿,那些阴影里走出了几个人——穿着灰扑扑的杂色衣裳,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的端着枪,有的扛着刀。领头的是个黑瘦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鹰在盯着兔子。
他上下打量了婉柔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正在包扎的伤兵和缩在一起的家眷。他的目光在林倩和云子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婉柔脸上,用东北口音说:“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走到这片山沟里来了?”
婉柔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我们是往北走的,路过这里歇脚。你们又是哪部分的?”
那黑瘦汉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些伤兵身上又扫了一遍,像是在数人头。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开始往两边散开,像是在封住谷地的出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们这支队伍里有女人有孩子,还有伤兵,不像是打仗的队伍。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不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就带你们去见我们长官。他认得你们。”
婉柔没有动。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字上:“你们是中国人。”
那黑瘦汉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层冷硬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很快合拢了:“现在是给日本人办事。”
“给日本人办事,也是中国人。”婉柔的目光没有移开,“你们端着枪站在这里的姿势,和那些扛着枪打日本人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你们手里拿的是中国的枪,脚下踩的是中国的土。你们拦的这些人,是宁可死也不愿意给日本人磕头的人。”
那黑瘦汉子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少在这儿说这些大话。我们也是被逼的,日本人给了活路,我们要活命。”
“谁不要活命?”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的东西,像是那些话不是她说出来的,是它们自己从什么地方涌上来的,“我们都想要活命。可活命的路有很多条。你们选了看起来最近的那一条,可那条路走到底,你们还是中国人,还是会被日本人踩在脚底下。现在你们拦住我们,回头日本人会夸你们一句‘干得好’。可你们心里清楚,你们拦住的人,和你们是同一个祖宗。”
那黑瘦汉子沉默了。他的手在腰间那柄盒子炮上按了一下,没有拔出来,又松开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住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枪口往旁边偏了一点。
一个声音从谷地入口的方向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沉的力道:“都别动。”
萧羽峰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士兵,枪口已经端平了,对准了那几道正在往两边散开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黑瘦汉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婉柔身上,确认她没事之后,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放下枪。”
那黑瘦汉子转过头,看着萧羽峰从密林里走出来,端枪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他犹豫了一下,手里的枪口往下垂了一寸,又抬起来,又垂下去。他身后那几个人已经不端枪了,有人把枪放在了地上,有人只是站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羽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还锁在他脸上:“我说了,放下枪。”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枪柄上。
婉柔往前走了一步:“等一下。”
萧羽峰的手顿住了,侧过头看着她。婉柔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黑瘦汉子脸上,又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已经放下枪的人身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他们虽然替日本人做事,可刚才他们完全可以动手。他们有枪,我们这边有伤兵和孩子,他们如果真想动手,我们等不到你来就已经出事了。他们没有动手。”
那黑瘦汉子的手彻底松开了,盒子炮挂在枪套里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他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那双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
婉柔转回头,看着萧羽峰:“放他们走吧。他们有苦衷,你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少夫人,他们刚才堵住了谷地入口,如果不是少帅来得及时——”
“他们堵住了入口,可他们开枪了没有?”婉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语气里出现的东西,“如果他们真的想动手,我们这些人早就倒在谷地里了。他们不想做那种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退。”
林倩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婉柔和那些伪军之间移动着,然后她走上前,在婉柔身边站定,声音不高:“他们确实没有开枪。”
那黑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