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是我，是我手下的人。“赵铁生摇了一下头，“而且不止一个人。如果只是一个人看花了眼也就罢了，可去的人好几个，回来说的都是同一张脸。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四个手下死在关东军手里的事？那四个人的死，我一直觉得不对。岩井警告我说，那个大尉不是我招惹得起的人。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然后现在又出了宫玲这档子事。我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不对劲，像是有人正在一层一层地收网，而我们还在网里面走。“
张凤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思索之后的笃定：“那个大尉我让人去查了。木下谦太郎，骑兵联队的大尉，履历干净，没有可疑之处。可我的人盯了他几天之后，发现他每次出入营房的时间都很规律，规律得不像是正常巡逻——更像是故意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在某个地方给人看的。“
赵铁生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说……他是故意让我们盯上的？“
“我没法确定。“张凤岐摇了一下头，“可如果他是饵，那这整件事就是一个局。你四个手下的死、宫玲的现身、那个神秘的大尉——这几件事串在一起，不像是巧合。像是有人正在逼你暴露，或者逼你做什么事。“
赵铁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如果是局，那设局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张凤岐的声音很平，“可我知道一件事——我们现在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如果你手下的人真的看见了宫玲，那宫玲身后一定有另一个人。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城北街上，不会恰好穿着和服抱着狗站在那里让人看见。“
赵铁生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火苗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已经把自己的恐惧压进了最深的那个抽屉里，然后上了锁：“凤岐，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宫玲引我出来？“
张凤岐没有否认：“我不知道她是谁，可她一定和你、和叶府、和那个神秘的大尉有关系。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你就不能躲。可你也不能主动跳进去——你要等。“
赵铁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凤岐站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如果我等到的是一张收紧了就不会再松开的网呢？“
张凤岐没有回答。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刘白山无声无息地从窗沿退了下来。他沿着后巷走回城北宅院的时候，脚步比去时重了一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正在碎裂的东西上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还在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樱子正蹲在石阶上逗由琪玩。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白山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就看见了不对劲——他的脸色太白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烧过了头又硬生生压下去的余烬。她站起来，由琪跟着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蹲回去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怯怯的：“白山大哥，你回来了……“
刘白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站在廊下的玉珠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沉的冷意，像是冰面底下翻涌的水，看不见，可你能感觉到它在动：“玉珠，今天樱子出去了？“
玉珠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砖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尉，奴婢……奴婢知错了……小姐说太闷了，说只出去一小会儿，奴婢拗不过她……管家安排了关东军士兵远远跟着，奴婢一直守在小姐旁边，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刘白山的手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他走进正厅，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樱子身上。樱子抱着由琪站在厅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由琪在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黑色的眼睛望着刘白山，像是也在替主人紧张。
“樱子，你过来。“
樱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的手指在由琪的皮毛上轻轻绞着，声音有些发紧：“白山大哥，我就是……就是太闷了，你也不在，由琪一直在睡觉，没有人陪我说话，我就想出去走走……我错了……“
刘白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手指绞着狗毛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低里面压着的东西更重了：“你可知道今天你们出去，让叶府的人撞见了？“
樱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叶府的人？“
“是害死你姐姐那些人的手下。“刘白山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看见了你。你和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以为见鬼了。吓得到处乱跑，回去禀报了他们上头的人。“
樱子的脸色白了一瞬。她终于明白了——今天在街上听到的那声尖叫，还有那些仓皇跑走的人影，原来是因为她。她抱着由琪的胳膊收紧了一些，由琪被勒了一下，轻轻呜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断：“白山大哥，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大麻烦了？“
刘白山看着她，看着那张和玲儿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的愧疚和不安，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像方才那么冷了：“你没有给我惹麻烦。可你今天差点惹了一个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麻烦。“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今天在街上遇到的人，是赵铁生的手下。赵铁生就是当初害死你姐姐的人。他的手下看见了你，以为见鬼了，跑回去禀报了他。现在整个叶府都在传——说宫玲回来了，回来索命了。“
樱子攥着由琪皮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那他们会来找我吗？“
“他们会查。“刘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沉的东西，“赵铁生那个人，心里有鬼。他杀了你姐姐，他怕她回来复仇。可他更怕的不是鬼——他怕的是活人。他怕你姐姐当年临死前把什么话留下了，怕他做的事被人翻出来。所以他会查。他会派人找到你，弄清楚你到底是谁。“
樱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正在升起来，像是雨后的湖面被风吹出了涟漪：“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是姐姐，我没有她的记忆，没有她做过的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你长着和玲儿一模一样的脸。“刘白山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在赵铁生眼里，你和玲儿没有区别。他不会相信你是无辜的。他只会怕你。一个会怕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今天在街上遇到的人不是他的手下，而是赵铁生本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樱子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会相信你是鬼。“刘白山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会以为玲儿没死。他会追，会查，会把你从街上拖走，关进地牢，像当初对你姐姐那样对你。就算最后他查出来你只是双胞胎妹妹，他也不会放你一马——因为他会怕你替姐姐报仇。他会先下手为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自己的脑子里按下去。他没有移开目光，可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火光，是地牢里摇曳的油灯，是宫玲最后躺在那里的样子。
樱子看着他的眼睛，她看见他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他愿意想起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了姐姐——想起她蹲在长野老家的庭院里，用日语轻声说着“别担心，我会回来的“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姐姐说的“回来“是真的。可姐姐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山大哥，姐姐走的时候……你看着她走的，对吗？“
刘白山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廊檐下的风铃上，那串铃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是在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跟什么人说话：“我赶回来的时候，她还有最后一口气。她躺在地牢里，浑身是伤，眼睛半睁着，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什么人。我冲到她面前，她看见我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别说话，我去请大夫。我转身往外跑，鞋都跑掉了，砸开医馆的门，抓着大夫往回跑。可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她在看我。她在等我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她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接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像是那双手至今还在用力攥着当时没能攥住的东西。
樱子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把由琪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那只手很凉，像是刚从冬天的井水里捞出来的，可她的声音是温的：“白山大哥，她等到了。她最后看见的人是你。她是看着你回来的。“
刘白山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拳头上的手，看着那根根分明的手指正慢慢把他攥紧的指节一根一根地展平。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被抽走了一截，又被她的手接住了。
由琪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脑袋看了看刘白山，又看了看樱子，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刘白山的靴尖，像是在说“还有我呢“。
刘白山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玲儿走的时候，她最后那句''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接。你来了之后，我好像知道怎么接了——''没关系，你妹妹替你把路走完了。''“
樱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白山大哥，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待在哪里我就待在哪里。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在这里。“
刘白山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他的手落在她头发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那层薄薄的平静碰碎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笃定：“等一切收网之后，等你姐姐的仇报了，我会光明正大地带你出去玩。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行，想去多久都行。可现在不行。你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和玲儿有关的人了。“
樱子在他面前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她嘴角弯了一下。由琪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毛，绕到两个人中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刘白山的手背，像是在替主人说一句什么。
奉天暮色沉沉。千里之外的黑河，晨光已然破晓。
第二天，五月十四日，黑河。
晨光从黑龙江北岸漫过来的时候，城西大营已经站满了人。校场上旗帜猎猎，数不清的面孔在晨光中被照得清清楚楚，有穿着旧军装的士兵，有扛着大刀的民团，有背着背篓的百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刻——马占山要在今天誓师出征。
婉柔站在人群外围的一处土坡上，怀里抱着妞妞。妞妞今天起得很早，可此刻又困了，小脑袋靠在婉柔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旁边还有人。林倩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叠好的旧帕子，没有用。云子站在另一侧，目光扫过四周的林子，像是习惯性地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小雯蹲在土坡下面，把一只布袋的口扎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扎紧。
校场上，马占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站上了高台。他的声音被晨风送出去老远，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再搬出来的：
“东北三省沦陷，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我马占山在江桥没退，在黑河也不退。今日誓师南下，与李杜、丁超、王德林各路义勇军会合，三路合围哈尔滨。这一仗，打的是中国人的骨头。宁死不降，至死方休——“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是轰然作响的喊声。那声音像是一面被反复擂响的鼓，从校场中心向外扩散，穿过城门，越过黑龙江，朝着南边的方向涌去。萧羽峰站在队伍前列，军装笔挺，他的目光落在马占山身后那面写着“东北救国抗日联合军“的旗帜上，风吹旗面猎猎作响，把那几个字扯平了又揉皱。
婉柔在人群里看着远处那些攒动的人头和飘动的旗帜。她抱了抱怀里快要睡着的妞妞，侧过头对林倩说：“战争一旦开始，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林倩侧过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婉柔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假如我发生意外，或者我们分散了——如果找不到你，或者找不到少帅，你要想办法立刻回奉天。拿着这个。“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林倩手里，又补了一句，“我们每个人手里都要装点钱。在路上，没有钱走不远。“
林倩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打开，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婉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你胡说什么？什么叫发生意外？什么叫分散了？不许说这种话。“
婉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我只是说假如。“
“没有假如。“林倩攥着布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如果你不在了，我回奉天干什么？“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上。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风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林倩，我不是在说丧气话。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走散了，你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你不能站在荒地上等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回来。你要有归处。“
林倩把布包攥得更紧了，声音闷在胸腔里：“我的归处就是你。你不在，我就没有归处了。“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在她眼底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没有接话，可她伸出手，把林倩攥着布包的手指慢慢展开了，然后把那个布包重新叠好，塞回林倩的掌心：“那你拿着它，不是让你走，是让你知道有一块地方在等你。“
林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没有再反驳。
婉柔的声音又放轻了一些：“除了你，我最后的念想就是额娘和婉清。婉清那丫头说话做事从来不过脑子，在叶府那种地方，没有人护着她，她迟早会吃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