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从前的你,是我这辈子仰望都触不到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叶府偏院做事的时候,整个东北都在传你的名字。说你是乱世楚霸王,说你枪法百发百中,说你手底下的兵个个都是硬骨头。我蹲在巷口等玲儿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有那样的本事,我能不能让她过得更好一些?可我没有。我只是一个山里采山货的下人,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我只能蹲在巷口等她出来,把怀里焐热了的枣子递给她。她咬一口,抬头冲我笑一下,我就觉得值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山脊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旧的东西:“我翻过那些山,走过那些沟,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路会在雨季变成泥沼,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冬天的时候雪没膝盖,我踩着雪走十几里地,脚趾冻得发紫,可只要想着回去之后能在巷口等她出来,那些路就不觉得长了。夏天蚊虫铺天盖地,山里的蚂蟥能钻到肉里去,可我想着她蹲在石阶上低头闻枣子的样子,那些都不算什么。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换了军装,也换了姓氏,可站在你面前的,终究还是当年那个蹲在巷口等人的人。今日对阵,你确实配得上这份盛名。楚霸王盖世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萧羽峰立在山石掩体前,雨珠沿着军帽棱角滴落,他的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落在宫崎白山那张被雨水和沧桑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雨幕:“那是自然。项羽纵然盖世无双,终有一日,会遇上他的韩信。他的韩信会出现在他想不到的地方,用他想不到的方式,把他逼到绝路。如今,我遇上了你。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宫崎白山的目光微微一沉。
“可惜你身负绝世用兵天赋,本可守故土、护山河,却困于私仇,走偏了路,成了侵略者手里的刀。你的本事应该用在保护这片土地上,而不是替关东军清剿那些还在抵抗的人。你知道自己走偏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宫崎白山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敛尽了。他的手指缓缓扣紧了刀柄,雨水顺着冷硬的刀鞘蜿蜒流淌,眼底只剩下一片寒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项羽逢韩信,终落垓下悲歌。萧羽峰,这座吉东山谷,就是你的乌江。”
他抬起手,示意身旁的兵士收紧对婉柔的挟持。两名日军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了婉柔的胳膊,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她的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看向萧羽峰。云子站在她身边,手在袖口里按住了那柄短刀的刀柄,可她没有拔出来,只是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宫崎白山的声音穿过山道,落在萧羽峰耳朵里:“萧羽峰,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可你站在这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你的妻子被人挟持,你不放下枪。你连往后退一步都不肯。你嘴上说她是你的妻子,可你心里真正在乎的,是你自己不能输。”
萧羽峰站在那里,隔着山道看着婉柔被两名士兵架住的侧影。他看见她低着头,没有看向他,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湿透的衣摆一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昔日项羽愿为虞姬舍弃一切,可我不会。”他的声音在“我不会”三个字上落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而不是在赌气。
婉柔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终于抬起了头。她隔着那些士兵,隔着那段正在被风吹散的雾气,看见了萧羽峰站在岩石上的侧脸。他拔枪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回头看她的方向,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枪口指向宫崎白山的方向,手腕稳得像一截被钉在墙上的铁条。
话音未落,萧羽峰的枪已经出了鞘。他拔枪动作迅疾如流光掠过大腿,快得旁人压根看不清抬手轨迹,枪声轰然炸开。关外数年征战淬炼出一身快枪法,无需细细瞄准,抬手便是落点,方才几番言语拉扯耗去大半时间,早已把宫崎白山的方位牢牢记在心底。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此人深谙东北所有山林地势,一日不除,义勇军永远难逃被围剿的宿命,唯有此刻抓住破绽将其斩杀,婉柔方能彻底脱离险境,山间一众弟兄也才有喘息生机。这份决断压过儿女情长,决绝又沉重。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瞬,一道身影从宫崎白山身侧猛地扑了出来。武藤左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宫崎白山的身躯,子弹在那一瞬间偏离了方向,从宫崎白山的肩侧掠过,嵌入了武藤左夫的胸膛。武藤左夫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了泥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正在洇开的暗红色,然后抬起头,看向宫崎白山,嘴唇动了动:“中佐…… 您是关东军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万万不能殒命于此。武士道信条里,弱者为强者赴死,是至高荣耀。往后你斩杀的每一个对手,都算作有我的一份功劳。拜托了…… 请替我好好活下去,以我的那份执着和忠诚,继续走下去……” 话音落下,他的手臂垂落下去,手指在泥水里松开了。
萧羽峰指尖尚且残留枪响震出的麻意,整个人骤然僵住。预想里一击毙命的局面轰然破碎,筹谋许久的伏击全盘落空。满心笃定尽数崩塌,一股沉冷的挫败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望着下方跪倒在地的日军士兵,望着安然无恙的宫崎白山,方才强压下去的焦灼、无奈瞬间翻涌上来。他清楚,错失这唯一良机,往后再想寻到这般出手的机会难于登天,婉柔依旧被困敌手,队伍还要继续深陷被动局面。转瞬之间,所有谋划尽数作废。
云子站在她身侧,手还按在袖中短刀刀柄上,却没有任何动作。她看见了那一枪,看见了舍身挡弹之人轰然倒下的模样。她侧过头望向婉柔,灰白天光衬得少女侧脸一片死寂,看似波澜不惊,可云子相伴许久,深知这份平静之下积压了万千心绪。她轻轻碰了碰婉柔的手背,无声告知:我还在。
宫崎白山俯身望着倒地的武藤左夫,面上没有多余神情,唯有指节死死攥紧刀柄,泛出青白。他蹲下身,缓缓合上武藤左夫圆睁的双眼,缓缓起身,眼底淤积起层层寒意,声音冷得像是冰封的溪水:“萧羽峰,你看见了。这一枪没能取我性命,反倒断送我一名部下。你一心想要救下妻子,到头来,反倒弄丢了更为要紧的东西。”
日军士兵齐齐举起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山石之上的萧羽峰一行人。萧羽峰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枪口,又瞥了眼远处被挟持的婉柔,抬眼望向被雾气遮掩的天际线,心底怅然沉沉。计划已然溃败,再僵持下去只会让麾下弟兄白白送命。他压下满心失落与不甘,沉声下令:“撤退!”
义勇军士兵借着两侧灌木掩护迅速后撤,萧羽峰留守断后。退至山石后方时,他最后抬眼望向山道中央。婉柔被两名日军架着,静静伫立雨中,目光越过林立钢枪遥遥投向他,眼底没有期盼,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漠然空洞,没有半分他期盼的模样。萧羽峰心口骤然发闷,来不及再多凝望,只得转身踏入浓雾深处。山道之上,枪声就此停歇。
宫崎白山站在原地,目送着义勇军的身影消失在雾气的深处。他没有下令追击,没有让人开枪,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双被钉子钉进土里的靴子,拔不出来,也不想拔。他的目光落在武藤左夫倒下的位置上,那道身影还在,雨水冲刷着他身下的泥土,把血迹一圈一圈地冲开,像是一朵正在缓慢绽开的暗红色的花。可他很快就把目光从武藤左夫身上移开了,抬起头,望向萧羽峰消失的方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看见了萧羽峰撤退时的路线。那不是仓皇逃命的撤退,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预定位置上的、有计划的收缩。那道山脊线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一道被提前画好的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把武藤左夫抬起来,带回营地。还有——把叶家六小姐和她的丫鬟一起带回去,关进营帐里,派两个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萧羽峰消失的那条山脊线上。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知道翻过那道山脊之后是一片被密林覆盖的陡坡,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谷,河谷尽头是一处被悬崖三面合围的死地。他走过那条路,不止一次。他曾经在那片林子里避过雨,曾经在河谷边的一棵老松树底下歇过脚——如果萧羽峰真的把兵力撤向那个方向,那不是在逃命,是在布一道新的局。他在把追兵引向那片死地。
两名士兵上前把婉柔的胳膊架住,推着她往山道下方走。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侧过头去看宫崎白山。她只是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云子走在旁边,没有被反绑,可两侧都有日军士兵端着枪,一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出十几步后,侧过头,看见宫崎白山还站在原地,目光朝着萧羽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
营地里已经有几顶帐篷搭了起来。中间一座最大的营帐被清空了,铺了一层干草,算是临时关押的地方。婉柔被推进去的时候,脚步在帐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帐篷外面的天色——雨停了,天边有一道细细的亮光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她没有多看,低头走了进去。
营帐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泛着潮气,有一股被雨水泡过之后还没彻底晾干的霉味。她在那层干草上坐下来,把膝盖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是坐在叶府后院的花圃旁边,而不是被关在日军营地的帐篷里。
云子蹲在她旁边,伸手探了一下地面的干草,确认没有积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六小姐,您先歇一会儿。我守在门口,有事叫我。”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入口处,靠着门框坐下,目光扫过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日军士兵的靴子和偶尔几句低沉的日语交谈。
婉柔抬起头,目光落在帐篷顶上一处被雨水浸透的布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云子,他刚才那句话你听见了。他说‘昔日项羽愿为虞姬舍弃一切,可我不会’——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在他心里,我不能跟他的胜仗比,不能跟他的队伍比,不能跟他那些兄弟比。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他娶回来放在家里的摆件,用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不用的时候就搁在角落里落灰。他那一枪是想打死宫崎白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枪打偏了之后,宫崎白山会拿我怎么样。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一枪有没有打中。”
云子蹲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萧少帅那一枪是为了杀宫崎白山。他这么做也不是不在乎您,是因为宫崎白山太危险了,他活着一天,义勇军就永远藏不住。萧少帅是想一枪了结他,把所有跟着您的人从这场仗里解脱出来。他是觉得只要宫崎白山死了,您就能安全了。”
婉柔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为了杀掉宫崎白山。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一枪如果真的打中了,站在宫崎白山身边的我会怎么样?宫崎白山的人会立刻开枪。我会死在那条山道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抽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涩意:“萧羽峰怎么样,我无所谓了。少帅夫人的头衔我真的做不起了。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做好本分,只要我不给他添乱,我们之间至少还能维持一点体面。可我今天才看清——他娶的不是我,是叶家六小姐这个身份。他看的也不是我,是那个站在花轿前面被红盖头遮着脸的人。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清凉寺那天他看见的我,是他心里想象出来的我。他看见了我跪在佛前的样子,可他看不见我半夜惊醒时攥着被角的手,看不见我跟你说‘林倩,我害怕’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只知道他想要我,可他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云子看着她,看着她坐在干草上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来宽慰她,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婉柔旁边。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布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有人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门口的哨兵应了一声。云子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她站起来,侧过头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六小姐,我去去就回,您在这里等着我,哪儿都别去。”
婉柔抬起头看着她:“你去吧。早去早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他人离开时说出这句话的平静。
云子应声掀开门帘迈步走出帐外,灰白天光顷刻漫进昏暗营帐,衬得她背影朦胧浅淡。随着布帘重重落下,暖意与天光一同被隔绝在外,帐内再度归于阴郁暗沉。婉柔独自静坐原地,耳畔能清晰听见那串脚步声一路走远,揉杂在营地此起彼伏的士兵低语、短促日语口令之中,片刻后彻底消散。
辞别婉柔,云子紧随前来传唤的日军传令兵穿行整片营地。脚下泥土经连日雨水浸泡格外松软,落脚之际不停漾开细碎湿响。。她在广濑寿助的营帐门口站定,传令兵通报之后掀开了门帘,她弯腰走了进去。
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而沉稳。广濑寿助坐在桌案后面,军装笔挺,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和几页文件。他抬起头看了云子一眼,用日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是土肥原将军说的那个南造云子?”
云子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转瞬又松弛开来。她身姿笔直,未曾低头,以一口流利无滞的日语从容应答:“是。”
广濑寿助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细细审视、权衡半晌,缓缓开口:“土肥原将军来电,说你是安插在叶婉柔身边的眼线,专职监视萧羽峰的动向,且素来情报精准、值得信任。” 他稍作停顿,语气微沉,“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
云子垂落眼帘,神色平静无波:“萧羽峰的部队辗转不定,从无固定据点,我始终找不到传递情报的机会。”
广濑寿助指尖轻叩桌面,两声轻响落在寂静的营帐中。“如今叶婉柔已落在我们手中。她是萧羽峰的妻子,正是胁迫他的绝佳筹码。”
云子立在原地,声调不高不低、冷静通透:“萧羽峰若是真心在意叶婉柔,他便不会对宫崎中佐开枪。”
广濑寿助默然不语。
云子继而从容补充:“她的确是最好的人质。她是叶峰之女,叶家虽受制于关东军,但叶峰在满洲旧族中威望尚在,根基未消,一旦她出事,叶家绝不会轻易罢休。再者,她是安舒的侄女,而安舒是松田正雄将军的夫人。松田将军虽不在奉天驻守,但资历深厚、位高权重,在东京政界向来颇有分量。”
广濑寿助沉默片刻,沉声叮嘱:“土肥原将军亦是此意。往后你与叶婉柔相处,务必隐匿身份,分毫不得暴露。她心思机敏,一旦心生疑虑,你这条潜伏线,便彻底废了。”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