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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风雨新京

?”

    “还在撤。”宫崎白山在他旁边站定,“不过越来越慢了。他的骑兵废了大半,步兵也开始掉队了。再追三到五天,他就会被迫停下。”

    广濑寿助喝了一口茶,目光没有从夜色中收回来:“宫崎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主张让你来指挥这一路的追击吗?不是因为你会打仗——关东军里会打仗的人不少。是因为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看得见一条河、一片林地、一段干河沟——它们在别人眼里只是地形,在你眼里是活的。你知道它们会替你怎么走。”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

    广濑寿助继续道,声音不高不低:“第十四师团的参谋们做不出来水源投菌的计划,因为他们只看得见地图上的等高线。你看见的是水会往哪个方向流,马会去哪里喝水,人会怎么跟着马走。这种本事,不是军校里能教出来的。你在吉东山谷那几仗,我已经看明白了。北满这一仗,你更是让我彻底信服。我这一生见过许多将领,真正在沙盘之外还看得透战场的人,寥寥可数。”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宫崎白山:“这一仗打完,我会和松木直亮、平贺贞藏联名,向关东军司令部推荐你晋升大佐。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个军衔。你用心打好这一仗,将来师团长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想。”

    宫崎白山站在暮色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表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属下尽力而为。”

    广濑寿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了帐篷,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把里面的灯光隔绝了。宫崎白山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旷野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他走过一片空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那是出城的方向。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而在辽北昌图以东,靠近辽河的一座集镇道口,天色正在变暗。山道一路蜿蜒而下,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和稀稀拉拉的杂木林,远远能望见那座集镇的土围墙。镇口的老墙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告示,最上面那张通缉告示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萧羽峰的画像印在粗糙的麻纸上,墨字粗重而刺眼:“生擒萧羽峰,赏伪满币一万圆;斩获首级,赏五千圆;检举告发亦有重赏;隐匿不报者连坐治罪。”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画像上那张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些字还清清楚楚。

    萧羽峰穿着一身粗布百姓短褂,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满尘土。连日赶路,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修整过了,下巴和两颊长满了浓密的胡茬,皮肤被关外的风沙磨得黝黑粗糙,布告上那个眉目锐利的军官和他此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换了装束的士兵,每个人都低着头,把面孔藏进帽檐的阴影里。他们的衣裳都是从逃难百姓手里换来的旧衣,有的人甚至穿着女人的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镇口的盘查比前几天更严了。几个伪军端着枪站在路中央,挨个盘查过路的行人。前面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下来翻查了半天的箩筐,箩筐底被翻了个底朝天,干枣和粗盐洒了一地,又被搜了一遍身,才被放过去。他走的时候低着头,不敢说一个不字。

    萧羽峰压着步子跟在几个人后面,随着人流往前挪动。他的呼吸放得很平,每一步都踩在正常人的节奏上。他走到伪军面前的时候,一个斜挎步枪的伪军横枪挡在了他身前,另一个伸手撕下墙上那张通缉告示,拿在手里,眯着眼睛,拿着画像在他脸上来回比对。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上反复地刮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萧羽峰脊背微微佝偻着,目光低垂,没有和那道视线对上。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那个货郎长得多。他把声音放得又沙又低,像是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老总,我们村子遭了兵祸,房子全烧光了,活不下去,打算往南边去寻一份活计糊口。”

    那伪军又看了几眼画像,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像是还不死心,伸手扒了一下他的领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萧羽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已经摸到了那柄短刀的刀柄——如果有任何异常,他必须在对方喊出声之前动手。伪军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是骂了一句“穷鬼”,松开了他的领口。

    另一个伪军已经把枪往肩上一甩,语气不耐烦:“跟他们费什么话。渡口那边正缺人手,日本人要加固辽河渡口的防务,挖壕沟、搬沙袋石料,转运粮草弹药,正愁人手不够。正好把他们押过去出力气,管一顿糙饭,比让他们在街上乱晃强。”

    萧羽峰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辽河渡口是日军重兵屯守的据点,如果被押过去充苦力,日夜处在敌人眼皮底下,不出三天就会暴露。他的手指从短刀柄上移开,脸上堆起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老总,不是我们不愿出力。我们这几个人里还有两个中了流弹的伤号,胳膊腿脚都不利索。渡口那边都是重活,怕是干不上两天就要倒在工地上,反倒白白糟蹋了你们的粮食。”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两个胳膊缠着破布条的同伴,一个脸色蜡黄,一个走路一瘸一拐,倒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吉**围的时候落下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

    那个伪军皱了一下眉头,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再扒开萧羽峰的领口,想凑近仔细端详他的容貌。就在那一瞬间,道口外面涌进来一大群拖家带口的难民,人声嘈杂,顿时把几个伪军的注意力拉扯了过去。有人喊了一句“后面又来了一大批”,伪军们转头看去,趁那几道目光移开的刹那,萧羽峰借着人流的掩护,脚步一点一点地往侧边的岔道挪动。那些伪军被不断涌来的百姓缠住,顾此失彼。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萧羽峰一行人已经拐进了那条通往丘陵的小路,快步没入了密密的林木之中。

    身后传来伪军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跑了!一伙形迹可疑的流民!”

    萧羽峰没有回头,一直走,脚步不停,踩过枯枝和碎石,钻过灌木丛,直到听不见镇口的人声了,才靠着一棵老树干停下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从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贴着湿透的衣料。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按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隐约透来的水汽——辽河已经不远了。可渡口和集镇都已经被日伪军把持,想要过去,只能去找猎户口中那些隐秘偏僻的浅滩。

    夜色中的奉天叶府后院,王小妹坐在佛堂里,面前供着一盏油灯和一尊旧佛像。她的手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旧帕子,帕子是淡青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婉柔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常带在身上的那条。她伸手把那条帕子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又放回原处,双手合十,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放进了一句听不见的经文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她没有抬头。

    婉心坐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怀里抱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夜色笼罩的院墙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她在想袁斌在锦州怎么还没回来,六妹还在兴城那么久也没派人捎个信,可她想到这里,还在这片关外的夜色里,这就够了。

    而在通往关内的土道上,最后一批撤退的义勇军家属队伍已经在黎明前出发了。林倩走在队伍中段,背上背着包袱,一只手牵着妞妞。妞妞已经醒了,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睡意,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累,只是跟着林倩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着。小雯跟在林倩身后,肩膀上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最后几块干饼和一卷干净的绷带。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妞妞走了一段路,忽然抬起头问:“林倩姐姐,婉柔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倩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快了”,没有说“不知道”,她说:“她答应过我她会回来的。她说话算话。”

    妞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林倩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跟着她往前走。晨雾在她们前方缓慢地散开,露出一道正在变宽的灰白色天际线。

    林倩走在队伍最前面,妞妞紧紧跟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一步都没有松开。天边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道正在变得清透的金色光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还在等着她们走过去。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