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没有起身。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转向婉容的方向,侧身行了一个请安礼,声音依旧不高不低:“皇后娘娘吉祥。”婉容手里的茶杯盖“当”的一声磕在了杯沿上。茶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婉柔,看着那身旗装,看着那个一丝不苟的两把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她也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叫她“皇后娘娘”了。在这座执政府里,所有人都叫她“执政夫人”,连溥仪私下里都很少再叫她“皇后”。这个称呼像一件被收进箱子底的旧衣裳,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了。可今天,一个叶赫那拉氏的女儿,穿着旗装,跪在她面前,叫她“皇后娘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起来吧。”
婉柔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态自若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坐下去的动作很稳,盆底鞋在椅子前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裙摆在她身侧缓缓落下,像一扇被合上的门。
侍从官端着茶盘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他侧过头,目光在婉柔的旗装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的步子还是稳的,可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门边传来了极轻的响动——上角利一悄悄退了出去。
上角利一走到偏厅,副官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上角君,她这样……我们要不要……”上角利一打断他:“不要。她行的是满族礼,穿的是满族衣裳。你拦她,就是告诉所有人——关东军不让满人穿自己的衣裳。由她去。今日过后,通知佐藤奈子那条线,从明日起把那座院子的看守再加一倍。今日的账,秋后再算。”
宴席开始了。长桌上摆满了酒菜,中式的、日式的都有,热气腾腾,可那些香气像是浮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没有人真的有心思动筷子。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婉柔——看她身上的旗装,看她脸上的表情,看她端起茶杯时手腕的弧度,然后再偷偷看上角利一的脸色。上角利一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层职业性的微笑,可他的手指一直搭在茶杯上,没有端起来。
婉容坐在溥仪旁边,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婉柔的方向。她看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一息,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真的。在一次换菜的间隙,她侧过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一句什么。侍女点点头,走到婉柔身边,俯身压低声音:“执政夫人请叶小姐过去说话。”婉柔起身,踩着盆底鞋,穿过大半个厅堂走到婉容身边。她走得不快,可那道藏青色的裙摆所经之处,所有的交谈声都会压低一层,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替她开路。她走到婉容面前,行了一个半礼:“皇后娘娘。”
婉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东西。她轻声问:“你是叶赫那拉氏的哪一支?”
“回皇后娘娘,臣女是叶赫那拉氏正蓝旗一支。臣女的曾祖父是叶赫那拉·瑞麟,做过两广总督。”
婉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和她在人前挂着的那种不一样,它没有经过反复练习,是从眼底直接浮上来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想起什么旧事时才会有的、带着温度的停顿:“瑞麟的后人……我小时候听我额娘提过,说叶赫那拉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有骨气。今天见了你,果然不假。”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婉柔的眉眼移到她鬓边的绢花上,那朵褪色的粉色绢花在灯下泛着暗淡的柔光。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这一身,是故意的吧?”
婉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微微低头:“臣女只是穿了自己该穿的衣裳,行了自己该行的礼。”
婉容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她今天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真实。她伸手握了握婉柔的手,指尖冰凉:“你很勇敢。在这座院子里,敢这么做的人,你是第一个。”她的手指在婉柔掌心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温度是真的。
婉柔感觉到她手指的凉意,也轻轻回握了一下:“皇后娘娘过奖了。臣女只是不想忘了自己是谁。”婉容没有立刻松开手。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跟一件旧物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件事,我也想过。很多次。可我没有做。我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叫我‘执政夫人’,叫我‘皇后娘娘’的时候,我分不清他们叫的是我还是那个位置。你穿这身衣裳走进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记得我是谁。可我还是坐在这里。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她没有等婉柔回答,松开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珍珠簪子。那支簪子不大,簪头一颗圆润的珍珠,被灯火照得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塞进婉柔手里,指尖在簪身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下把自己的一部分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这个做皇后的,给叶赫那拉家的姑娘的见面礼。”婉柔接过簪子,那支簪子攥在手心里,珍珠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带着婉容指尖残留的温度。她谢了恩,退回座位。
溥仪也在看她。他借着敬酒的机会走到婉柔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执政者的微笑,可那微笑的弧度比方才软了一些,像是被人从底下撬开了一道缝。他在婉柔面前站定:“叶小姐,一路从奉天到长春,辛苦了。”婉柔起身,微微低头:“托皇上的福,臣女还活着。”
溥仪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婉柔,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这么做,不怕日本人找你麻烦?”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稳:“臣女是满族人,行满族的礼,穿满族的衣裳,叫自己该叫的人。如果这也有错,那错的不是臣女。”
溥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痛快——他很久没有听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自从来长春之后,所有人跟他说话都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像是在跟一件易碎品说话,怕声音大了会把它震裂。可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距离感。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婉柔一眼,目光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郑孝胥也过来了。他端着酒杯走到婉柔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积年的旧灰被风掀开了一角。然后他举杯,一饮而尽。他的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在袖口上,他没有擦。喝完之后,他向婉柔微微颔首,转身走了。那一个颔首,比说什么都重。
宴会上的其他女眷也开始动了。有人借着敬酒的机会走到婉柔身边,小声说一句“叶姐姐好胆量”;有人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向她点头致意;也有人怕惹祸上身,全程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借着添茶的机会走到婉柔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叶家姑娘,我是正红旗穆尔察氏的,夫家姓何。你方才行的那个礼,我很多年没有见人行了。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她没有多留,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她转身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婉柔看见了。她看见那个妇人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杯沿是温的,然后放下茶杯,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脚步和来时一样稳。
散席的时候,宾客们陆续告辞。婉容特意走到门口送她,又握了握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婉柔的手背上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可最终只是收了回去。婉柔点头应了。
马车离开执政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婉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云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声问:“六小姐,您没事吧?”婉柔睁开眼睛,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层汗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发虚:“没事。只是有点累。”
“您刚才……”云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我胆子太大了?”婉柔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云子,我今天要是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把我当成一个听话的傀儡,摆在长春给他们撑门面。以后所有的满人都会觉得,连叶赫那拉家都服了,我们还折腾什么。可我今天这么一做,他们就知道了——叶赫那拉家的女儿没有服,她只是被困住了。被困住和归顺,是两回事。”
马车回到灰砖院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把枣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画。婉柔刚换下旗装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水,院门就被推开了。上角利一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像是刚从司令部挨了骂回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婉柔对面站定,开门见山:“叶小姐,你今天在宴会上的行为,非常不妥。”婉柔放下茶杯,看着他:“哪里不妥?”
“你当众称执政阁下为‘皇上’,称执政夫人为‘皇后娘娘’,这是在公开挑战伪满的国体!”上角利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意,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去的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
婉柔很平静地看着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她放下茶杯,然后开口:“上角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伪满的国体是什么?是‘五族协和’‘日满亲善’,对吗?”上角利一皱眉:“是又怎样?”
“那我一个满族人,在自己的族人面前,穿本族的衣裳,行本族的礼仪,叫自己本族的首领该叫的称号——这难道不是‘五族协和’的体现吗?”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落在了对方无法反驳的位置上,“如果关东军认为这是‘挑战国体’,那是不是等于说,关东军所谓的‘尊重满洲民族习惯’,只是一句空话?”上角利一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婉柔继续说:“再者,溥仪先生确实做过大清的皇帝,婉容女士确实做过大清的皇后,这是历史事实。我叫一声‘皇上’‘皇后娘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关东军连事实都不能接受,那是不是说明,关东军害怕这个事实?”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可那低里压着的分量比高时更沉,“上角先生,我在长春城里的每一步,都有你们的人跟着。你们想看什么?想看我害怕?想看我低头?还是想看我忘记自己是谁?”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枣树的影子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身上流着叶赫那拉氏的血,叶赫那拉家的女人,骨头是硬的。”
上角利一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她的背影,想发火,可他知道婉柔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他要是真的把她怎么样了,明天长春城里的满人就会炸锅——叶赫那拉氏的女儿因为行满族礼被关东军处置了,这个消息传出去比今天宴会的影响还大。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叶小姐,你好自为之。”门被重重地带上了,门框震动了一下,窗纸也跟着颤了颤。
婉柔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窗框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身体替她抖出来的余震。云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是凉的:“六小姐……”婉柔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没事。他不敢把我怎么样。至少现在不敢。”
她坐回桌边,从怀里掏出婉容给她的那支珍珠簪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珍珠的光泽很柔,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晕。她把簪子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云子没有走。她坐在桌边,守着那盏油灯,看着婉柔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事又过了一遍——那身旗装、那声“皇上”、婉容递出的簪子、上角利一离开时铁青的脸。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座院子的看守只会更严,关东军不会再给婉柔任何公开露面的机会。可她也知道,从今天起,长春城里的满人,都记住了“叶赫那拉婉柔”这个名字。
而在婉柔入睡之前,长春城外的夜色里,一列军用列车正在向东南方向疾驰。呼兰河段的铁路桥五月被抗日武装烧毁,前几日才刚修通,列车勉强通行,车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可宫崎白山还是催着司机连夜赶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板上摊着一份刚从师团部送来的情报。车窗外的夜色被铁轨两侧的灯光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掠过他的侧脸。他的手指在情报上轻轻叩了两下 —— 冯占海部在七月十三日打下了舒兰县城,长春城里都能听见炮声。第二师团被缠在吉林东部,急需人手。多门二郎点名要他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车厢后方,隔着两节车厢的距离,那里坐着他的本部精锐 —— 那些从吉东山谷开始就跟着他的人。有人靠着车厢壁睡着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正在擦拭枪管。他转回头,目光落在窗外被夜色吞没的田野上。车厢的晃动带着规律的节奏,把他的影子摇碎又拼拢,像一幅正在缓慢成形的画,还没有画完,也不知道最后会落在哪里。
而在数百里外的北满荒野深处,韩家麟正带着一支残部穿行在夜色中的密林里。宫崎白山离开北满之后,第十四师团的追击节奏明显放慢了——没有人能像他那样读懂山林,也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精确地预判义勇军的每一条退路。韩家麟没有停下来想太多,只是借着夜色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宫崎白山正在去往长春的路上,也不知道他刚刚错过了什么。他只知道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变了方向的凉意——追兵的速度慢了。
七月十五日,清晨。长春外围,第二师团司令部。多门二郎站在军帐门口,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列军用列车的烟柱正在晨光中缓慢消散。他看见宫崎白山从车厢里走下来,穿着一身干净但已被长途颠簸磨出褶皱的军装,身后跟着他那支沉默的本部精锐。多门二郎亲自出帐,看见宫崎白山走来,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急切:“宫崎君,你可来了。”他把宫崎白山带入了军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回去,手指在地图上冯占海活动的区域敲了敲:“去年我师团在辽西被萧羽峰耍得团团转,追了他半个月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萧羽峰那么厉害的人你都能击溃,司令部里不少人都对你刮目相看。”宫崎白山微微欠身:“师团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多门二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冯占海这支部队,比萧羽峰还滑。他在舒兰、五常一带钻来钻去,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