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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乱世归途

你冲回来试一试?”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他顿了一下,“你今年才二十一岁。你想送死,我拦不住你。可你不能带我的兵去送死。你今天带出去多少人,折在阵地上,明天就少多少人守这条防线。你喊的那一声‘忍不了’,背后是几十条人命。你替他们想过了没有?”

    李维祯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把那口气咽下去,可那口气太烫了,咽到一半卡住了。他低下头,攥着枪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声音闷在胸腔里:“司令,我错了。”

    冯占海没有再说他。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目光扫过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开阔地,然后放下望远镜,走回了指挥部里。他在桌案前面蹲下来,看着摊开的作战地图,手指沿着防线划了一道线,又停住了。地图上标注着日军的兵力分布,那些红色箭头已经在阵地前沿停留了三天,像是一群正在等待猎物的鹰隼,盘旋着,不落下来,也不飞走。他在心里把那些红色箭头的位置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指挥部外面,看了一眼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然后走回了战壕里。

    而在后方的关东军指挥部里,多门二郎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不耐烦。他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宫崎白山,开口的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饵都下了,他不出来。你算准了他会急,可他怎么还在那里蹲着?”

    宫崎白山蹲在沙袋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已经标记好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冯占海防线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心里推演过很多遍之后的笃定:“因为他不上当。他知道我们是在诱他出来。他是那种宁可被骂懦夫也不肯走错一步的人。萧羽峰会反击,马占山会逃跑,可冯占海会按住不动。原地不动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找不到他的破绽。他不动,我们就没有机会打他的侧翼。他在等。等我们耗不住了,等我们自己犯错。可我们不会犯错。我们就跟他耗。耗到他觉得我们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才会动。只要他动,哪怕只是一步,我们就有机会。”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可如果他一直不动,我们就要换一种方式。拆他的侧翼,把他的防线一段一段地剥开。让他觉得不动更危险,他才会动。”

    多门二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换哪种方式?”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北面绕过去,切他的补给线。他的粮草要从五常方向运过来,那条路在河套地区有一段开阔地,我们的斥候已经探过,那段路没有任何遮蔽。只要把他的补给掐断,他就不需要动了——他自己就会饿死在里面。他不动,我们就让他饿到不得不动。一个饿急了的兵,会比一个被骂急了的兵更容易出错。”

    多门二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要多少人?”

    宫崎白山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不用太多。骑兵联队抽调两个中队,沿着河套绕过去,打掉他的补给车队就撤。不用恋战。一枪不放更好,把他的粮道掐断,他自然就会知道我们已经不在正面了。”

    消息传回冯占海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一个从北面跑回来的传令兵浑身是泥,帽子跑掉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司令!北面的补给线被日军骑兵切断了!一整车弹药和粮草全烧了,押运的弟兄们……”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个没说完的部分比任何描述都更重。冯占海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北面那道正在升起的烟柱在暮色中慢慢变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他知道我们会守,也知道我们不会冲。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他不打我们,他断我们的粮。”他转身走回指挥部里,在桌案前面蹲下来,重新摊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补给线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又停住了。指挥部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吹动帐帘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旧鼓。他把地图收好,声音不高:“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每顿饭减半。”没有人应声,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七月二十一日,长春。伪满洲国正式接收东北各邮局。所有邮政线路从南京体系的管辖中剥离出来,归入伪满交通部的行政框架之下。从那一刻起,东北寄往关内的每一封信,都要经过日方的审查和拆检。消息传到执政府的时候,上角利一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角,没有多说什么,可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那行字上留了一个标记。同一天,关东军司令部正式下达了分五路包围吉林自卫军的作战命令。敦化方向、牡丹江南北两路、延吉、珲春、中东铁路海林站——五条路线同时展开,像是一只正在缓缓合拢的五指。自卫军亦分五路迎击,电报线路上的加密消息像流水一样涌进各师团的指挥所,又流出去。南京行政院急电热河省**汤玉麟,命他组织抵抗,并电促张学良加派大军助汤。那封电报辗转了几道手,到了张学良桌案上的时候,他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睡好觉了,脸色灰白,眼下一片青黑,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完电报,没有回复,也没有下发任何命令。他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桌角,然后继续看下一份文件,像是在用沉默代替回答。同一天,伪满执政府对外宣布了“叶家六小姐将获准返回奉天叶府暂住”的消息。措辞温和得体,像是关东军在表达体恤满洲旧族的诚意。消息传出去之后,长春城里的满人旧族私下议论了几日,有人低声说“叶家的姑娘骨头硬,关东军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也有人摇头说“放回去是假,盯着是真”。可无论如何,婉柔的名字在长春城里有了回响。上海各民众团体救国联合会致电国民政府的质问,也被几家报纸转载到了东北。那些字句凌厉的措辞虽然被伪满方面压了下来,没有让长春的报纸刊登,可消息还是沿着商路和逃难的人群渗进了东北的缝隙里,像是水渗进干裂的墙缝,一时看不出什么,可墙迟早会裂。

    七月二十二日,北满密林。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场雨正在赶来的路上,可风还是干的。马占山的队伍已经在这片林子里穿行了数日,没有方向,没有退路,只有那些越来越沉的脚步和越来越少的干粮。韩家麟从队伍前面折回来,在马占山身边停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很久的笃定:“司令,不能再这样一起走了。队伍太大,目标太明显。宫崎白山虽然调走了,可第十四师团的追击队没有停——他们在咬我们的尾巴,一天比一天近。我们必须分开走。”

    马占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分?”

    韩家麟蹲下来,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我带一百人向北走,走大路,故意留下痕迹,把追兵引过去。您带四十人向东钻深山,走小路,绕开他们的人。人多的这一路暴露得更快,可只要拖住他们两到三天,您就能翻过那道山脊。”他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着马占山,“我知道您不愿意。可这不是谁走谁留的问题。您活着,北满就还有一面旗。我留下,至少能替您把那面旗撑到您翻过山的那一天。”

    马占山盯着他,胸膛起伏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背对着韩家麟站了很久,久到风吹过他肩头的衣料,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的时候才有的那种涩:“韩家麟,你跟我打了多少年仗了?”韩家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十年。”马占山没有回头:“十年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韩家麟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那是因为以前不用。现在用了。”他顿了一下,“司令,您走的那条路,我已经让人在前面探过了。翻过那道山脊之后,有一条干河沟可以走,尽头连着通往黑龙江边的猎道。只要能走到那里,就能找到船过江。您带上四十个人,把能找到的干粮全部带走,留给我们的人够吃三天就行。三天之后,不管我们还在不在,您都已经翻过山了。”马占山站在那里,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你留下,你打算怎么撤?”韩家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画完地图之后还没有扔掉的枯枝,把它丢进了脚边的枯叶堆里:“我走不了。可我走得慢一些,追兵就会追得慢一些。您走得快一些,就能多活一些人。司令,这不是谁牺牲谁的问题,这是谁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问题。您是那个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马占山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灰白的天光下撞了一下,然后马占山先移开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你带走一百人,把能找到的弹药和干粮都带走。我带四十人走小路。如果你们能撤出来,我们在江边汇合。汇合不了的话——”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韩家麟听懂了。当天午后,两路人马在林间分岔口分开。韩家麟带着一百人朝北走去,步子很快,像是故意要踩出更多的声响。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军装已经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口子,可他的腰杆是直的。马占山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队伍,蹲了很久,久到那支队伍的轮廓被树影彻底吞没了,他才站起来,转身朝东走去,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消息传到第十四师团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松木直亮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前方传回来的电文,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电文,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马占山分兵了。韩家麟带着一百人往北走,故意暴露行踪,把追击部队引开了。马占山带着四十人钻了深山,追不上了。”大串敬吉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团长,宫崎白山不在,我们的人追进深山就会迷路,根本追不上马占山的踪迹。”松木直亮站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给长春发电——请求将宫崎白山调回北满。冯占海死守不出,马占山又跑了,我们必须先把马占山这颗钉子拔掉。告诉司令部,冯占海那边多门二郎一个人能按住,北满这边没有宫崎白山,我们根本找不到马占山的影子。”电报在当天夜里发出,沿着军用线路一路南传,在七月二十三日凌晨抵达了关东军司令部。

    而在吉林前线的指挥所里,宫崎白山在七月二十二日深夜收到了那封从长春转发来的电报。他站在油灯下面,把电文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多门二郎坐在他对面,看见他看完之后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开口问了一句:“司令部怎么说?“ 宫崎白山把电文放回桌面:“马占山分兵突围了。韩家麟带一百人走大路引开了追击部队,马占山带着四十人钻了深山,追不上了。第十四师团请求把我调回北满。“ 多门二郎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宫崎白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偶尔有几点萤火在田埂边沿一闪一灭。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军衔扣。坂垣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在他骨头上的 ——

    “你想守护樱子,你拿什么去守护?倘若你卸下这身军衔,你依靠什么去保护她?当时宫崎玲子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根源便是你手中没有权力。你无权在手,单单一个赵铁生,你都无力抗衡。你好好想一想,一旦失去关东军赋予你的职权与兵力庇护,日后若是再有风波,你拿什么护住想要守护之人?“

    他的手指在军衔扣上停住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松开。窗外的萤火又闪了一下,灭了。他转过身,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明天天亮就走。冯占海已经缩起来了,他不会主动出来了。留在这里也打不出什么新的局面。“ 他顿了一下,“北满那边,松木师团长需要有人替他看山林。我熟悉那片地方,他去不了的地方,我能走。“ 多门二郎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天亮之前,宫崎白山已经站在了车站的站台上。专列已经升火待发,蒸汽从车头两侧缓缓溢出,随行的精锐士兵正列队登车。他整了整军帽,最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吉林前线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多留,转身踏上了车厢踏板。汽笛低鸣一声,车轮缓缓转动,碾过被露水打湿的铁轨,很快便驶入了北面的晨雾之中。

    而此刻在辽西通往关内的土路上,萧羽峰的队伍终于遇到了伪军的排查关卡。那是一个设在岔路口的路障,两根粗木杆横在道中央,旁边搭了一个草棚,棚子底下坐着五六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伪军。有人端着枪,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有人正在低头拆一包烟。路障前面排了十几个赶路的百姓,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背孩子的妇人,有推着独轮车的老汉。一个伪军正在挨个盘查,翻包袱、看脸、问话,动作又快又粗,像是在赶时间。萧羽峰蹲在路边的树荫里,远远看着那道关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周队长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少帅,前面那道卡子,看着不严,可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庄稼地,没有别的路。”萧羽峰的目光没有从关卡上移开:“不急。等一等,看看他们查些什么。这批人看起来只是临时设的卡,不会一直耗在这里。”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几个伪军的姿态和反应速度——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打哈欠的时候连嘴都懒得捂,不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队伍,更像是临时征召的本地人。他看着那个正在翻包袱的伪军,粗糙地翻了两下就把人放过去了,不像是在认真找什么,倒像是在应付差事。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那批伪军换了一次岗,来的那一批看着更散漫了一些,有人裤腰带都没系紧。萧羽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跟着我,不要乱看,不要乱说话。”

    一行十几个人排成一条散乱的队形,混在几个赶路的百姓中间,朝关卡走去。他们穿的都是在辽西换的旧衣裳,有的人衣裳上还有补丁,有的人穿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鞋,看上去和那些逃难的百姓没有区别。林倩走在队伍中段,手里牵着妞妞,妞妞今天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着她的步子走。小雯走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件旧衣裳和半块干饼。她们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和前面那对抱着孩子的夫妻保持着距离。

    轮到萧羽峰的时候,那个伪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伪军凑近了一些,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两遍,像是在对着什么记忆里的画像比对,又像是纯粹在找茬。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但也带着一丝贪婪:“你们那么多人,还有男有女,不会是什么义勇军吧?”

    萧羽峰的声音又沙又低,像是被风沙磨过的:“老总,您看我这像是拿枪的人吗?我连枪都拿不稳,走路都成问题。我们这些人是一个村子的,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房子全烧了,实在活不下去了,要不然谁会离开村子啊。我们是想回关内投奔亲戚的,听说那边还没打仗。”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掏一件好不容易才摸出来的东西,“老总,行个方便,我们就是想回乡投亲。”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像是装的,是他刚才蹲了太久腿麻了,正好被那个伪军看在了眼里。伪军接过去掂了掂,又看了他几眼,然后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林倩身上。他的目光在林倩和妞妞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那几个女的是谁?”

    周队长适时从后面侧身走出来,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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