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太祖死亡凝视盯着，朱由检依旧不改，将当皇帝以来的苦水都吐了出来。
“朝廷没钱，主要还是因为民间没钱，朝廷几次收税，都收效甚微。”
“北方连年干旱，多地颗粒无收，民间以树皮充饥，更有甚者易子而食，大明内乱基本来自北方。”
“每年的正税数目倒是高达一千多万两，可这有何用？入库仅三百多万两。”
“这点钱别说发往年欠的饷银，能维持边军用度已经是尽力为之。
说着，朱由检眼框泛红，酸泪在滚动。
“朕也知道，因朕盲目催战导致松锦大败，朝廷精锐全军复没。”
“可不催又能如何？”
“边患不平，每年养边军就要花数百万两银子，朝廷国库没钱，军队早晚生变。”
“拖下去最终就是：外患不解，内乱无法平息，军队也无法维系。”
“这般下来，大明江山如何不亡？”
脸上两行清泪直直顺落，朱由检紧咬的声音里充斥着不甘。
“一面。”
“只要尽早赢下一面。”
“朝廷就有机会腾出手来，全力处理另一动乱。”
“可惜——天不随我愿！”
朱由检紧紧抿着嘴唇，欲语泪先流。
那股深深的绝望和无力，让他再难说出声来。
大明危在旦夕。
他这皇帝只能尽早赌，去赌一场大胜。
他急。
他催战。
因为刀已经抵在他后背，他只能全力跑，慢不得丁点。
这————
朝廷每年，仅三百万两银子？
三百万两这个数字一出，朱元璋满腔怒火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当了这么久皇帝，他早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谓朝廷之事，离不开一个钱字，皇帝就是那个当家人。
皇室婚嫁、朝廷俸禄、军饷、救灾——等等，只要税收足够，朝廷就能转起来。
没钱！
一切都是白瞎！
“南方呢？”
朱元璋不信江南也没钱，满脸严肃问道：“江南一带，鱼米之乡，粮食不成问题，又多富商大家。”
“有粮有钱，难道朝廷也收不上来税？”
收！
他当然收过。
崇祯十年加征剿饷，顶着朝堂文官巨大的压力，以江南为大头。
朝廷收了三百多万两银子，用这笔钱让各总兵自己组织军队，将李自成打残了数年，张献忠也被迫投降。
可最后的结果，这些军饷便宜了各总兵，军队只认总兵，不认朝廷。
尤其是那左良玉，连朝廷的命令都阳奉阴违，还得求着他出兵。
再继续加收，朝廷文官不会干，江南士绅更会带头反抗。
朱由检将自己所为一一说来，只是越听下去，越觉得是辛酸。
“征田税——”
“江南一带的良田沃土大都在江南士绅的手中，自耕者不足十一。”
“依太祖定下的规矩，士绅不纳税，富有田地的商人便纷纷将田亩挂在地方士绅身上，朝廷加征的赋税最终还是会落到百姓头上，官逼民反。”
“至于征商税——”
朱由检尤其觉得可笑，心中更是悲苦。
“就现在，苏湖一带的商户正在以罢市对抗朝廷，朕不得已叫停征税。”
“朝廷官员十之八九来自于江南，茶、布、盐、酒等行业都是他们的身影。”
“朕若是得罪了他们，就连田税那三百万两银子都见不到。”
朱由检仰头，嘴上在笑，可泪水早在眼框里打转。
“加税，大明要亡。”
“不加税，大明更要亡。”
绝望而又死寂的氛围，象是沼泽，要将人硬生生活埋。
朱元璋半晌没吭声。
显然完全没想到，崇祯朝的情况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北方饥荒，饿殍遍野。
南方繁盛，朝堂被完全渗透，连皇帝都被掣肘。
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
“这群该死的恶贼！”
“奸商重利忘义，百官蝇营狗苟，乱我大明江山社稷，真该活剐了他们！”
气氛一静。
朱瞻单手拖着脑袋，好整以暇望着他。
朱由检也不吭声，乜斜望着朱元璋，小眼神委屈又无辜。
要不是某人推行士绅不纳税——
朝廷至于这么被动？
呃————
朱元璋一怔，登时羞恼不堪，拿着鞋子就朝朱由检砸了过去。
“瞅什么！”
“咱不纳士绅的税，是为了稳定明初的局面。”
“江山都快亡了，你们就不知变通，想办法改改？”
被砸中的朱由检更显得委屈，小声嘀咕道：“遵太祖遗训——”
“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朱元璋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你————”
“我————”
朱元璋脸色憋得紫青，都快成了猪肝色，喉咙愣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
一旁的朱瞻开口了。
“明初太祖定下的制度有可取之处，可时代在变化，矛盾也会随之而变。”
“祖制约束皇帝，使其不敢大刀阔斧改革；户籍制度约束民间，导致朝野上下彻底固化僵硬。”
“人僵硬，已然是临死之兆，大明也不外如是。”
朱瞻一针见血，点透道：“太祖错就错在，以为一时社稷安定之法，就是维系万世之法。”
朱元璋重重叹了一声，早知如此他不搞祖制，还定下“不能改”的狗屁规矩。
“行了””
朱元璋无力摆手，心头的火气彻底消了。
“既然祖制有错，这怪不得你。”
“如今朝廷危难，汝可令天下藩王勤王。”
朱元璋满脸严肃继续说道：“昔日能共富贵，今日也该共患难，祸福相依的道理，他们应该清楚。”
“各藩王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汝重新肃清朝堂，再组织大军，匡扶社稷。”
“只要渡过这一难，社稷与富贵，帝室和宗室可共享之！”
打虎亲兄弟，朱元璋私以为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可这话，好似一团大粪，塞进了朱由检嘴里。
他不禁怒极反笑。
“朝廷哪还能依靠藩王，他们不添乱，已经是祖宗保佑。”
“如今宗室二十多万人，朝廷的钱粮大半都进了他们的兜里。”
“不仅如此，藩王也和士绅商贾一样，大肆占有良田，拢断盐铁等贸易。”
“皇叔福王尽有河南之田，天下至富不为过。”
“可哪怕城破，他都不舍得出钱募兵、犒劳守城将士，被俘后从府中搜出钱粮如山。
呵”诸多藩王，私己而忘忠义，有家而无社稷，哪里还能指望他们？”
啪啪朱元璋气无处发泄，疯狂抽起了自己耳光，嘴里还在口吐芬芳。
错了————
真错了————
他当初就该将那群逆子射到墙上去，大明兴许还能多存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