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积倒下了。
这位戎马一生，身躯硬如铁石的大唐军神，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他的倒下，是无声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
“砰”的一声闷响，他魁梧的身躯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激起尘埃。
武珝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跳，她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却被一道平静的目光制止了。
是高自在。
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英国公。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空无一物的正堂大门，仿佛在看穿这庭院，看穿这太原城，看穿整个大唐的山河。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阴谋得逞的快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武珝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先生不是在逼迫李世积，也不是在与他为敌。
在先生的眼中，李世积，这位权倾朝野的英国公，大唐的军方第一人，或许……只是一个必须被敲碎，然后重塑的“道具”。
一个用来实现他那个疯狂计划的，至关重要的道具。
而刚才那个问题，就是敲碎这件道具的锤子。
现在，道具碎了。
接下来，该是重塑的时候了。
“你……”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从地上响起。
是李世积。
他没有昏过去。他只是躺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房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死灰。
他败了。
不是败在权谋，不是败在武力，而是败在了信念上。
高自在那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敢凝视的盒子。
盒子里装的，不是忠诚，不是理想，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欲。
为李氏一族万代荣光？
成为下一个太原王氏？
这两个念头，像两条毒蛇，在他脑海中疯狂撕咬，让他万念俱灰。
他戎马一生，自诩为国为民，到头来，竟连自己忠于谁都答不上来。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你……还没有回答。”李世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忠于谁？”
他必须要知道答案。
这个将他所有骄傲都击得粉碎的疯子，他自己，又抱着何等信念？
高自在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李世积。
那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我忠于谁？”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问题，像是在问李世积，又像是在问自己。
整个正堂，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武珝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先生接下来的答案，将彻底定义他之前所说的一切。
是惊世骇俗的野心，还是救世济民的宏愿，皆在此一举。
高自在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沧桑，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国公爷，你问我忠于谁？”
“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正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我忠于这江山社稷，愿其永固。”
“我忠于这天下万民，愿其安康。”
听到这里，李世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些话，太大了，太空了，哪个读书人不会说？哪个野心家不会喊？
然而，高自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
“我忠于这片土地上，所有被称为‘炎黄子孙’的人。”
“我忠于我们这个，从蛮荒中走来，历经无数苦难，却始终屹立不倒的族群……它的名字，叫华夏！”
华夏！
炎黄子孙！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李世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已经超出了“忠君”，超出了“忠于李唐”的范畴！
这是一种……对文明与血脉的忠诚！
高自在没有停，他一步步走到李世积的身边，蹲下身，直视着他那双开始剧烈收缩的瞳孔。
“国公爷，你知道我最敬佩前朝哪位帝王吗？”
“不是开创开皇之治的隋文帝，也不是试图一统万世功业的隋炀帝。”
“而是更早，更早之前的一位雄主。”
“他曾说，‘寇可往，我亦可往！’。”
“他曾北击匈奴，封狼居胥，打出了一个民族延续千年的尊严与脊梁！”
“是他，让我们这个民族，有了一个足以让后世子孙骄傲万代的称号！”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表象被彻底撕裂，露出其下足以焚天煮海的炽热岩浆！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忠于汉武帝给予我们这个民族的称号！”
“我，忠于汉！”
轰隆——！
李世积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汉！
不是大唐的唐！
而是大汉的汉！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疯子所谓的“规矩”，所谓的“立宪”，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要谋反，不是要推翻李唐！
在他的眼里，李唐，或者说任何一个朝代，都只是一个载体，一艘船！
而他要守护的，是船上的乘客！
是这个名为“华夏”，名为“汉”的民族！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砸了“唐”这艘船，而是为了让这艘船能够永远地航行下去，不会因为船长的更替，不会因为船体的腐朽，而沉没在历史的长河里，让满船的“汉家儿郎”，葬身鱼腹！
这是一种何等……何等恐怖，又何等……伟大的忠诚！
与这种忠诚相比，自己所谓的“忠君报国”，所谓的“守护李唐江山”，显得何其渺小，何其……自私！
“我……”李世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在“忠于汉”这三个字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
这一刻，李世积心中所有的恐惧、愤怒、迷茫，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敬畏！
他不是疯子。
他也不是恶龙。
他……他想做这个民族的，千秋万代的守护神！
“起来吧，国公爷。”
高自在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
“地上凉，您这把老骨头，可别着凉了。”
他冲着已经完全呆滞的武睎努了努嘴。
武珝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和两名亲兵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李世积搀扶起来。
重新站起来的李世积，身形依旧有些摇晃。
他没有去看扶着他的亲兵，也没有去看一旁的武珝。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高自在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看上去还是那么单薄，那么懒散。
可是在李世积的眼中，这个背影，却仿佛撑起了整个天！
良久。
李世积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一丝谦卑与迷惘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将决定他后半生，甚至决定整个大唐未来的问题。
“那……我们，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