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离开后,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不过,热乎劲儿可还没散去。
李向东拉过一把椅子,反跨着坐下。
孙明从兜里摸出钢笔,摘了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
赵少强翻开随身带的硬抄本,眼巴巴瞅着刘光明。
苏晓琳也顺手整理了一下刘光明带来的,关于辽东省供销系统的内部简报,纸张在桌面上磕得哗啦响。
随后,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刘光明身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干劲。
“好好好,都想着我来拿思路是吧?”
刘光明见状,干笑一声。
不过,他随后便是切入正题。
“离沈市那边招投标截止,满打满算还有九天。”
“时间紧,任务重。”
“今天咱们在这间屋子里,必须把标书的框架搭起来。”
李向东接话。
“光明,写标书这事儿,我倒是算熟。”
“我看啊,之前那份报告拿过来改一改,再套上那些官方的客套话,三五天就能搞定。”
刘光明摆手打断了他。
“学长,这回不一样。”
“以前你们写报告,那是给领导看的,是纯粹的出谋划策。”
“这次咱们去竞标,是要拿真金白银去砸,是要全盘接管整个沈市的供销系统。”
他看着李向东,接着说道。
“我想啊,”
“这标书交上去,不仅得让沈市那帮领导挑不出毛病,更得是咱们落地沈市之后的行动指南。”
“等中标办下来那天,也就是咱们拿这本标书当操作手册开干的第一天。”
“你说呢,学长?”
李向东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懂了。”
“你的意思是,不能写太多虚的,得全是干货和落地细节。”
“对头。”
刘光明拍了下手掌。
“所以,咱们今天必须把任务拆细了,一人负责一块,最后汇总。”
他视线扫过众人,开始点将。
“向东学长,你是咱们这里头大局观最强的。”
“这标书的统稿,还有宏观政策对接那块,你来挑大梁。”
“怎么顺应年初南边的讲话精神,怎么把咱们‘公办民营’的方案包装得既不触碰国有资产流失的红线,又能让沈市领导觉得这是化解危机的一手妙棋。”
“这个分寸,你拿捏。”
李向东毫不含糊,直接应下。
“交给我。”
“我把这些时候看过的部委文件全翻一遍,保证把政策这块吃透。”
“开头绪论部分,我打算直接切入‘盘活闲置资产、激发市场活力’的主基调,给沈市领导吃个定心丸。”
刘光明转向孙明。
“孙明学长,算账是你的强项。”
“这回的财务和资金测算模型,归你。”
孙明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没问题!”
“沈市供销社那么多网点,加盟租金怎么收,商品差价抽成比例定多少,监管账户里资金沉淀的周期是几天。”
“我全给你算得明明白白,保证利润的最大化。”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提醒。
“不光是算利润。”
“你还得算一笔沈市供销社的历史烂账。”
“刚才周教授留下的内部简报你也看到了,那帮网点亏损严重,肯定欠着当地银行和厂家的钱,甚至连水电费都拖欠。”
“你得在模型里设计一套防火墙,搞‘新老划断’。”
“旧债留给原编制或者剥离出去,新业务用咱们干净的账本。”
“绝对不能让咱们赚的辛苦钱,去填他们以前的无底洞。”
这套话,其实也不是刘光明自己想的,而是上一世听到过的。
孙明闻言一愣。
随后他好像是明白了者所谓“新老划断”的意思,顿时吸了口凉气,表情认真起来。
“这有点难度,沈市那边肯定想让咱们顺带把债还了。”
“行,交给我。”
“我弄几套资产剥离的模型备选,用数据告诉他们,强行捆绑债务只会把项目拖死。”
刘光明点点头,看向赵少强。
“少强学长,你的任务也不轻。”
“咱们之前讨论的‘手工联单’和‘电话报数’调度系统,还只是个雏形。”
“你得把它细化成一套完整的‘网点-仓储’数据流转流程图。”
赵少强挠了挠头。
“光明,这事儿,我昨晚其实就在琢磨。”
“要不咱们在重点网点配几台传真机?这样数据传回总部能少出点错。”
“打住。”
刘光明直接否决。
“一台传真机上万块,咱们铺不起那个摊子,沈市基层的电话线线路质也未必带得动。”
“还是用最土的办法,打电话。”
“总仓发货到网点,网点拿联单对账,每天晚上打烊后打电话报流水和缺货清单。”
“你负责画个详细的甘特图,把接线员录入、库管拣货、车队配送的时间节点全卡死。”
“包括电话占线、联单涂改、接线员听错数字的情况,你都得加上补救预案。”
赵少强拿着圆珠笔在硬抄本上飞快记录。
“明白了,用管理流程去弥补硬件设备的不足,我马上拉框架。”
最后,刘光明的视线落在苏晓琳身上。
苏晓琳坐直了身子,手里捏着一沓简报。
“学姐,我感觉,最难也是最容易踩雷的一块,想交给你。”
“老职工安置方案。”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明显沉重了几分。
李向东叹了口气,插话。
“光明,这可是个马蜂窝啊。”
“沈市供销系统那么多捧着铁饭碗的老职工,咱们一旦搞公办民营特许加盟,等于直接砸了他们的饭碗。”
“这帮人要是闹起来,天天去市委大院门口坐着,咱们这项目分分钟得黄。”
刘光明看着苏晓琳。
“向东学长说到点子上了。”
“沈市领导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也是为什么招标公告发出去三天,当地的老板宁愿拿钱去炒股也不敢来接盘的原因。”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苏晓琳眉头微皱。
“光明,那你想怎么安置?”
“全部买断工龄?咱们没那么多现金,市财政也肯定拿不出这笔钱。”
“全部留用?那咱们的特许加盟模式就废了,那些老职工习惯了磨洋工,根本适应不了咱们的高压节奏,留着只会拖垮整个体系。”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抛出自己的思路。
“所以不能搞一刀切。”
“学姐,你心思细腻,你来做个分流转岗的三段式模型。”
“我提点想法,供你参考。”
“第一批,脑子活络、愿意跟着咱们干的年轻职工,重新签合同,打破大锅饭,按劳分配。”
“咱们还给他们加担子,培养成片区督导员。”
“第二批,有胆量但缺本钱的,咱们提供货源和店面,支持他们自己承包网点当老板,自负盈亏。”
“至于第三批,那些实在干不动或者不愿改的老弱病残,咱们不能直接推向社会。”
“沈市当地肯定有空置的厂房和旧资产,你设计个以资抵债或者内部退养的过渡方案。”
“给他们保留基本保障,但脱离一线运营。”
“总之一句话,得让沈市领导看到,咱们这套方案不仅能赚钱,更能帮他们解决社会矛盾。”
苏晓琳听完,眼睛亮了,手里的笔刷刷写个不停。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分流转岗,平稳过渡。”
“这个思路绝了。”
“我去找几份东北那边国企改制的内参对照着看,取长补短,一定把这个安置方案做圆满。”
四个人各领了任务,干劲彻底被激发出来。
李向东把面前的白纸铺开,撸起袖子。
“那咱们别耽搁了,索性就先在这儿开干,下午再去研讨室。”
众人倒也兴致冲冲,点了点头。
刘光明见状,则是站起身。
“行,框架定了,各位学长学姐受累。”
“有什么拿不准的数据或者条款,随时碰头。”
苏晓琳抬起头,叫住正准备往外走的刘光明。
“大老板,我们在这儿干,那你干嘛去?”
刘光明拉开办公室的门,笑了笑。
“我?”
“我得去搞钱啊。”
“光有标书可拿不下沈市的盘子,招投标得交真金白银的保证金。”
“不仅是保证金,真中标了,咱们前期铺货、租场地、招募车队,全都得花钱。”
“不止是花钱,还要找人呢!”
“我不得去把后方的粮草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