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裹饭家。

    窦奉节挟着一块黑垚乌鸡,与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里行马周大快朵颐。

    马周好酒、好吃鸡,对品质却不挑剔。

    里行、供奉,为正职之外的增员,除了庶仆数量稍减,其他待遇跟正职差不多。

    简而言之,大唐版的临时工,啊不,临时官。

    “当初年少轻狂,补州学博士还恃才傲物,辞了上长安城才知道,想谋个官身不容易。”

    马周喝了一口虾蟆陵阿婆清酒,悠悠感叹。

    他喝酒,窦奉节吃茶,互不眈误。

    要不是当门客时替常何写奏章写出了花,他也没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更不可能入流当品官。

    几年的磨砺,已经打磨去马周不少的棱角了,但马周依旧有锋芒。

    “宾王兄大才,区区御史不过是起步。”

    窦奉节赞叹。

    这不是恭维,马周现在的眼界没那么广,却脚踏实地,一个街鼓的建议,就让街使们省了亡命奔波之苦。

    不是其他官员看不见街使的辛苦,而是区区街使不入诸公法眼,跑跑也无妨,权当锻炼身体了嘛。

    “大什么啊!侥幸得皇帝看中,给些许地方施展罢了。”

    “倒是酂国公,策反慕容孝隽一事让马周击节赞叹,处理番邦关系举重若轻。”

    马周觉得,鸿胪寺真适合窦奉节大展拳脚。

    看到一整只鸡大半进了马周肚子,窦奉节一声吆喝:“酒保,再上一只黑垚乌鸡!”

    马周抚须而笑。

    这位国公是个趣人,膳食对自己口味,说话也好听。

    自己日后能出头,在不违背律令、良心的前提下不妨为其吆喝几声,权当助阵了。

    窦奉节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马周不是两只鸡能收买的,这顿酒菜不过是提前下注,稍稍获取马周好感的。

    别以为马周没脾气,他弹劾白明达、斛斯政则的言词犀利如刀,差点让宫廷乐师、驯马大师下不来台。

    马周酒足饭饱,摸了摸滚圆的肚皮,让酒保拿食盒来,装了剩下的半只鸡:“山荆尚在粗茶淡饭,我给她尝尝裹饭家的手艺。”

    他的娘子能在马周落魄时相随,夫妻感情自然是极好的。

    窦奉节含笑看着马周:“宾王兄伉俪情深,羡煞他人。”

    马周想说窦奉节也可以,想想纠缠不休的永嘉长公主,只能一声叹。

    “要不,等时间到了,酂国公去找人牙子,买一两个新罗婢为妾吧。”

    连马周都只能出这馊主意。

    新罗婢毕竟不是唐人,就算被永嘉长公主迁怒,也没那么心疼。

    “英雄所见略同。”

    巧了,窦奉节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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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公堂。

    营州柳城县丞羊非满眼沉痛:“我侄儿失怙,难免有复仇之念。”

    “本朝有一案例,莱州即墨人王君操为报父仇,杀死仇人李君则,皇帝念其孝心,特赦其罪。”

    “下官恳请朝廷援引此例,赦我侄儿死罪。”

    只能说,羊非能在官场打滚多年,还是有点水准的,这个例子用得无懈可击。

    新任大理正段宝玄笑了一声:“可是,令侄所用弓箭的源头、日常练习的场所都没查清,大理寺没法结案陈词。”

    “其情可悯,其行可诛,赞府不会不知道,行刺官员与杀庶人是两个概念吧?”

    赞府是县丞的别称。

    羊非点头:“所以,下官只敢求免死,不敢求免罪。”

    大理卿刘德威接到消息,沉吟了许久:“查清所有相关人员,人犯暂缓受刑,本官上表朝廷,由皇帝定夺。”

    隋官降瓦岗、再降唐的刘德威,做事要谨慎得多。

    是否赦免羊氏沙弥,大理寺不应该有任何倾向,一切由皇帝来决断。

    王君操一案是特例,在特定环境下的赦免,并不能成为常态。

    刘德威觉得,能不能特赦,估计还得看受害者柳亨与窦奉节的态度。

    柳亨还好些,他只图个气顺;

    窦奉节就头疼多了,双方已经成了死仇,既然不死不休,凭什么要求窦奉节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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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仪殿。

    李世民坐上方,柳亨、窦奉节坐左侧,永嘉长公主、羊非坐右侧。

    刘德威这个老官僚,直接不参与此事。

    大理寺就是个没有感情、没有倾向的传话筒。

    “王君操一案,处于特定时期,与现今不同。”

    “何况,李君则不过是区区庶人,本官与酂国公是朝廷命官!”

    柳亨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

    特定时期,是指贞观元年需要稳定人心,皇帝需要法外开恩。

    除了孝子王君操,李世民后来还赦免了烈女卫无忌,案情大同小异。

    但是,柳亨死死抓住“朝廷命官”这一点不松口,连李世民都觉得为难。

    “我侄儿年少无知,满腔委屈化为这一箭,肯定是错了。”

    “但是,二位上官,怜他是个孤儿,留他一命可好?”

    羊非放低了姿态。

    “就是,窦奉节,他都那么可怜了,你还不能抬一抬手么?”

    永嘉长公主眨巴着桃花眼。

    窦奉节嗤笑一声:“本官也是孤儿,守孝期间还被人打上门来,也没人怜悯啊!”

    永嘉长公主与羊非脸一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窦奉节眼现厉芒:“况且,军中大将依军令奖惩,是非自有朝廷公断。”

    “若是陛下当年杀过那些违抗军令的兵将,后人也依此来刺杀,还有法度么?”

    “此风渐长,军中大将可敢领兵、可敢行军法?”

    李世民抛了个眼色给张阿难,张阿难扬声:“事涉军法,不容报私仇,羊氏人犯推到西市独柳,斩立决。”

    “光明寺主、都维那、上座等人,去爱州传播佛法。”

    “涉及弓箭来龙去脉,有关人员流西伊州。”

    没法,窦奉节抛出这个话题太狠辣了,如果李世民敢赦免,搞不好军中大将甚至是皇帝本人,都没法安稳过日子了。

    永嘉长公主看了看窦奉节那俊朗如旧的面孔,依旧有点舍不得,却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关键是一看到他,就情不自禁想起羊瘪那挥之不去的独特气味。

    不想他吧,他那出众的容貌、霸道的手段,又让永嘉长公主情不自禁地想起。

    诶,即便是绝色容颜的张希臧,在他面前也稍逊风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