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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徐晃VS田豫

    穰城下,血土翻复。

    徐晃的中军大纛已向前推进三百步。这个距离,城头弩箭已能够到大纛的旗杆,但徐晃仍然命人将旗帜竖在了一处土坡之上。

    他站在旗下,甲胄上溅满泥浆和血渍,手中的大斧斧刃卷了三处缺口,亲卫要替他换一柄,被他挥手斥退。

    “用不着。”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目光便重新锁定穰城城楼。

    这是攻城的第九日。

    第一日,他率军抵近穰城,本以为城中守军不过数千降卒,一鼓可下。

    田豫却早在城头等着他。滚油、礌石、弩箭、火油罐,曹军攻城的先锋刚刚摸到城墙边,便被一锅滚油、弩箭浇了个通透。

    城下尸首堆了半人高,穰城的夯土城墙却纹丝未动。

    徐晃当即收兵。他不是那种拿人命填城墙的将领。

    穰城虽小,但城防完备,守将田豫更是宿将,在河北平原上见过大阵仗。

    第一日的试探性进攻受挫后,徐晃便知道,这座城取不了巧。

    那就拼。

    第二日开始,徐晃亲自督战。他将麾下万馀兵马分作三队,轮番攻城,昼夜不停。

    云梯被烧了便换新的,攻城锤被砸烂了便用巨木替代,城头射下的箭矢密集如雨,他命盾牌手在阵前竖起三层盾墙,弩手躲在盾墙后与城头对射。

    田豫的应对同样硬朗。

    他将城中守军分作四班,三班上城轮值,一班在城下随时待命。

    他自己不轮值。

    从攻城的第一日起,田豫便没有下过城楼。他的将旗插在城楼最高处,人便站在将旗下。

    甲胄不卸,剑不离手。

    每日只靠在城垛上眯一两个时辰,啃几口干饼,喝几口凉水,便又重新站起身来。

    田豫要让城上每一个守军都看见他。降卒也好,老兵也罢,只要抬起头,便能看见田豫的将旗还立在城头,田豫的人还站在将旗之下。

    这便是士气的锚。

    第九日黄昏,徐晃发动了当日的第七次进攻。

    暮色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城上城下的火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夕阳哪里是战火。

    曹军的云梯再次搭上了穰城西段的城墙,这次他们换了策略——不再分散兵力多处登城,而是集中精锐猛攻一处。

    三百名徐晃从军中挑选出的先登死士,身披双层皮甲,口衔短刀,在弩箭掩护下沿云梯鱼贯而上。

    城头的礌石砸下来,砸碎了一个死士的肩膀,他一声不吭地摔下云梯,身后之人便踏着他的尸首继续向上。

    滚油浇下来,浇在一个死士的头脸上,皮肉在热油中翻卷,他惨叫着跌下去,第三个死士已越过了他的位置。

    第一个先登死士踏上穰城城头。

    他的脚刚刚踩上城垛,一柄长矛便捅穿了他的咽喉。

    持矛之人是田豫。

    这位守将已连续多日未曾下过城楼,此刻却仍能一矛捅穿一名精锐死士的喉咙。

    他拔出矛尖,鲜血喷溅在他的胸甲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汗,嘶声吼道:“把云梯推下去!”

    三根撑杆同时抵住云梯顶端,七八名守军齐声发喊,将云梯连人带梯推离城墙。

    云梯在半空中缓缓倾斜,梯上二十馀名曹军死士像蚂蚁一样从梯子上脱落,坠入城下的火光与黑暗中。

    惨叫声划破暮色,又被下一轮战鼓声吞没。

    徐晃站在土坡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一下,但握着斧柄的手仍然稳如磐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

    “第八队,准备。”

    副将没有动。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嘴唇翕动几下,终于从马鞍上取出一只木匣和一封帛书。

    “将军。”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远处的战鼓声盖过,“宛城来的急报。”

    徐晃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那是一只普通的榆木匣子,四角包铜,封泥已被揭开。他没有接,只是问:“何物?”

    副将的手在发抖。

    “曹征南……曹仁将军的首级。还有刘封的亲笔信。”

    徐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立刻打开木匣。他转身走下土坡,走进临时搭建的军帐,命亲卫守住帐门,然后才从副将手中接过木匣。匣盖掀开,石灰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曹仁面目在石灰中保存得尚算完好,眉宇间那股桀骜之气仍在,只是脸色已变成了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徐晃盯着那颗首级看了许久。

    他跟随曹操二十馀年,与曹仁并肩作战的次数多得数不清。官渡之战时,他与曹仁分率左右两翼冲击袁绍的军阵。赤壁之后,他与曹仁共守江陵,抵挡周瑜整整一年。去年曹仁镇守樊城,关羽水淹七军,于禁被擒庞德授首,曹仁独守孤城数月不退。

    这样一个人,如今只剩下木匣里的一颗头颅。

    徐晃合上匣盖,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拿起那封帛书,展开。

    信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简短。

    没有眩耀战功,没有咄咄逼人,甚至给了台阶——若愿撤兵回宛,不追杀,不追击。

    末了那行字让徐晃的目光停了一停:曹子孝之首级随信附上,徐将军若念旧日之情,可将其带回许昌安葬。

    徐晃将帛书缓缓卷起,塞回竹筒。他站在帐中,闭上了眼睛。

    帐外战鼓声仍在轰鸣。第八队攻城的准备已在进行,士卒的号子声、兵甲碰撞声、云梯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混成一片。

    徐晃知道,只要他走出这座帐,下令继续进攻,这些声音便会继续响下去,直到穰城的城墙被攻破,或者他的士卒再也爬不动云梯。

    但是,然后呢?

    攻下穰城又如何?

    襄阳已失,樊城已失,曹仁已死。

    穰城不过是汉水以北一座孤城,攻下来也守不住,因为从宛城到穰城的补给线拉得太长,而汉水已尽落刘备之手。

    刘封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汉中运来粮草兵员,他徐晃拿什么跟他对耗?

    更重要的是,曹仁首级送到军营的消息,瞒不住。

    这座军营里有小半士卒是曹仁的旧部,从樊城外围败退到城内,又被他带出来打穰城。

    他们或许不认识徐晃的将旗,但一定认识曹仁的脸。若让他们知道征南大将军已死,樊城襄阳已丢,这仗便没法打了。

    不是士气低落的问题,是士气会直接崩掉。

    徐晃睁开眼,走出了军帐。

    “鸣金。”

    副将愣住了:“将军?”

    “鸣金。”徐晃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铜钲声在暮色中响起,尖锐而绵长,象一把刀子划开战场上的喧嚣。正在攻城的曹军士卒们停下动作,回头望向中军方向,脸上满是困惑。

    云梯上的死士已攀到半途,听到鸣金声,尤豫了一瞬,开始缓缓退下。

    城楼上的田豫也听到了。

    他扶着城垛,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长矛矛尖已折断,胸甲上溅满了自己和敌人的血。

    他望着城下曹军如潮水般退去,望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确认这不是佯退、不是诡计,而是真正的收兵。

    然后,他看见徐晃的中军大纛开始向后移动。

    田豫没有尤豫。他扔下断矛,从城楼大步走下,翻身上了城门口早已备好的战马。

    幽州突骑,跟随他从北疆一路到荆州的旧部,人数不过千馀,却是真正的骑兵精锐。

    这十日守城,他从未动用过这支骑兵——骑兵是用来守城的最后预备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动。

    但此刻不是守城的时候。

    此刻是追击的时候。

    城门开了一道缝,田豫率千馀突骑鱼贯而出。

    徐晃料到会有追击。他亲自率后队断后,大斧横于马鞍之上,缓缓向北退却。

    曹军的队列在夜色中拉得很长,火把在旷野上连成一条蜿蜒光带。

    幽州突骑咬住了这条光带的尾巴,像狼咬住了鹿的后腿。

    两支军队在穰城以北三十里的旷野上且战且走。幽州突骑反复冲击曹军后队,每一次冲锋都能撕下一片辎重和掉队的士卒。

    徐晃三次回军反击,田豫便三次退开,等曹军重新列队北撤时又追上来。

    两人都是宿将,这种追击与反追击的把戏打了半辈子,谁也不会给谁留下致命破绽。

    但田豫不需要致命的破绽。他只需要让徐晃记住——穰城还在,田豫麾下骑兵也还在,你想来随时可以再来,但你每次来,我都会追着你咬一路。

    追击持续到次日天明。

    田豫收兵时,幽州突骑已缴获曹军断后的全部辎重,斩首二百馀级。他自己肩头中了一箭,箭头入肉不深,随军医匠便能处理。

    田豫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让医匠替他拔箭。箭头从皮肉中拔出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望着北面徐晃退去的方向,忽然问身旁的副将:“襄阳那边,拿下来了?”

    副将道:“听徐晃军降卒招供,襄樊已陷,曹仁首级被送到了徐晃军中,还有刘副军的一封信!”

    田豫沉默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关君侯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城,刘副军轻易便取下了。”他将染血箭头在手中翻了个面,看了看锋刃上的血槽,随手丢在地上,“有意思。”

    他站起身,望向襄阳的方向。晨光从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整军,回穰城。派人给襄阳送一封信——穰城还在,穰城以北三十里,已无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