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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比武打擂

    邓艾的声音紧跟着在河谷中响起,他的语调平直得象一条拉紧的墨线,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前是流民还是山贼,是农夫还是溃兵。擂台上见真章。赢了,便是官。输了——便服气。”

    土坡下的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交头接耳面露怀疑之色,有人悄悄把袖口挽起露出粗壮的骼膊。

    一个头裹灰黄布巾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声音沙哑:“将军,老汉年纪大了,打不了擂。但老汉有个儿子——”

    刘封看着他。“你儿子呢?”

    老汉从身后拽出一个年轻人。那人身量极高,膀阔腰圆,一双大手象两把蒲扇。他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刘封。身上穿着一件自缝的麻布短褐,胸口处磨出了好几个破洞,露出底下结实得象老树根般的肌肉。

    “他叫阿蒙。”

    老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阳口音,“他阿母是南阳新野人,前些年死在兵祸里,但这孩子有力气,能举磨盘,能拉三石弓,他就是——他就是有点傻。”

    阿蒙抬起头,睁大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刘封。那目光很干净,干净得不象一个成年男子,更象一头刚从山林里走出来的幼兽。

    “我不傻。”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刘封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朝擂台方向一指。“上去。打赢了,便是什长。”

    阿蒙没有多馀的话,迈开腿便朝擂台走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有人窃窃私语:“这不是那个哑巴傻大个吗?”

    “他会打架?”

    “膀子那么粗,怕是能把人骨头捏碎。”

    阿蒙充耳不闻。他走到擂台边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拳头,然后抬头望向擂台上正在对峙的两个汉子。

    那是两个正在争夺什长之位的义民,一个使棍,一个用刀。用棍的身手灵活,棍花挽得虎虎生风。用刀的势大力沉,每劈一刀都带着破风声。

    两人斗得正酣,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阿蒙在台边站了片刻,忽然抬脚跨上了擂台。使棍的和用刀的都是一愣,台下作为裁判的宛城兵也愣了。

    阿蒙没有理会任何人,走到两人中间,左右手同时伸出,左手攥住棍端,右手握住刀背。

    然后他双臂一振,使棍的汉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棍上载来,虎口剧痛,不由自主地松手。

    用刀的汉子更惨——刀背被阿蒙握住,抽不回来也砍不下去,被阿蒙轻轻一推,连人带刀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擂台上。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阿蒙将棍和刀放下,转身朝台下的刘封望去。刘封站在土坡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什长。”刘封说。

    阿蒙咧嘴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擂台赛从清晨打到黄昏。河谷中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赌钱的收了摊,斗鸡的放了鸡,连蹲在溪边洗衣的人都伸长脖子往擂台方向张望。

    每一场胜负都牵动着无数目光,有人在台下为同乡呐喊助威,喊哑了嗓子。

    有人在败北后垂头丧气,却被同伴拍着肩膀拉去喝酒。有人在获胜后仰天大吼,仿佛这一场擂台打赢了,便能将半辈子流离失所的屈辱一并洗刷干净。

    没有人再提那些逃走的念头,没有人再提什么山贼规矩。

    邓艾站在刘封身侧,手中的毛笔不停地在竹简上记录——胜者姓名、籍贯、特长、所授职位。

    他的字迹小而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竹简越写越长,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擂台上的比试,目光冷静,象在评判一件兵器是否合格。

    刘封忽然问。

    “士载,你觉得有几个能用?”

    邓艾头也不抬。

    “阿蒙算一个。此人勇力绝伦,心思单纯,是块好料,但需锤炼。另外那个打木桩的,叫田黑,原是南阳猎户,会使弩,善爬树,在山地战中用得上。还有方才那个使棍的,虽然败给了阿蒙,但棍法确有章法,象是练过的,可补为伍长。”

    他顿了顿,笔尖在竹简上轻轻一点。“能用的不少。但真正能带兵的不多。”

    刘封点了点头,转身朝土坡下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邓艾。

    “不用他们会带兵!这支队伍,短时间内本将不准备让他们上战场,先将基层的管理框架搭建起来,有了组织,才方便管理。”

    刘封语气稍顿,“士载,卫峥终究非是大将之才,我想将汝留下治军。这些人马聚拢不易,不如效曹操屯田之法,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平时屯田操练,战时披甲上阵!这个重担,还得交到你手上。”

    邓艾遥望整座巨大的丹水河谷,以及星罗棋布的大小营帐,心中忽而升起一股豪迈之意。

    “艾……定不姑负将军之……重托!”

    刘封点了点头,伸手在邓艾肩膀上一拍。

    夕阳已偏西,将河谷两岸染成一片深沉的赭色。三个擂台的比试陆续结束,空地中央站满了新授职的伍长、什长和屯长,足足一百四十馀人。

    他们的衣甲五花八门,年龄参差不齐,有的须发已斑白,有的甚至还象个半大孩子,每一个人都站得比昨天更直。

    刘封走到他们面前。他身后,宛城营仍是那片沉默的铁灰色方阵。他面前,是一百四十双灼热的、紧张的、期待的眼睛。

    “从现在起,你们是官。”

    刘封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伍长管五个人,什长管十个人,屯长管一百个人。你们的兵,从明天开始操练。邓将军会带着你们,教你们怎么站队列、怎么听号令、怎么打配合。”

    “但本将要先教你们一件事——你们手里的刀,不是拿来砍百姓的。是拿来砍敌人的。你们的兵若再有人跑出去祸害百姓,第一个问责的不是兵,是你们。”

    他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

    “你们是我的伍长,是我的什长,是我的屯长。管好自己的兵,便是对我最大的忠。明白吗?”

    一百四十人齐声应道:“明白!”

    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的。

    刘封转过身,朝宛城营走去。

    走出几步,邓艾从身后跟上来,低声问:“副军将军,明日起开荒屯田,是先整地还是先挖渠?”

    “先挖渠。”刘封说,“有水,田才能活。有了组织,军队才能令行禁止。”

    他回望一眼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沉静的营地。篝火重新燃起来,但这一次没有赌钱的吆喝,没有斗殴的谩骂。

    新授伍长们在各自营帐前召集第一批部下,学着宛城营的模样,笨拙地整队。

    关银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三步处。

    “副军哥哥。”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很轻,“这些人,以后便不会再祸害百姓了吗?”

    刘封回头看她。

    少女的丹凤眼在暮色中亮得象两粒火星,那些失望的裂痕仍在,但裂痕深处,有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生长。

    她从郧县渡口一路跟到这里,看见废墟上的老妪,看见河谷中混乱的营地,看见胡猛等一行人的首级在溪水边一字排开,看了整整两天。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不一定。”刘封摇了摇头,“但银屏,我能跟你保证的就是,这些人再出去祸害百姓,一定会受到惩罚。”

    “军法军纪,不是一天就能树立的。要日积月累。”

    关银屏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刘封也不知她听懂没有。

    “走吧。”

    刘封收回目光,双腿轻夹马腹,“回丹水城,这里的事情,便先交给邓士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