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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连环计(下)

    潘浚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向习珍,嘴唇颤斗着想说什么,但孙皎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山坡上令旗挥下,五千解烦军如开闸洪水般从北坡倾泻而下。

    他们在冲锋时自动散开成三个楔形阵,中央楔形直取潘浚中军,左翼楔形包抄溪水东岸截断退路,右翼楔形沿山脚迂回,封死所有逃入山林的小径。

    即使是在愤怒冲锋中,这支江东最精锐的亲卫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明确的战术配合,这便是解烦军,不是寻常的精锐,而是真正被刀与火反复淬炼过的战争机器。

    潘浚麾下的荆州降兵匆忙列阵迎敌,但他们的阵型尚未展开便被解烦军的中央楔形撞了个正着。

    前排盾兵被直接冲垮,解烦军的钢刀比荆州兵的环首刀长三寸,这短短的三寸在近身肉搏中便是致命的差距。

    一柄柄百炼钢刀从盾牌间隙中刺入,再拔出时带出一蓬蓬血雾。

    荆州兵节节后退,后排弓弩手慌乱中射出的箭矢大多钉在解烦军的双层皮甲上,五十步外竟射不穿那层内衬的铁片。

    孙皎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战场。他的目光掠过潘浚败退的中军,掠过习珍那支静立不动的夷兵数组,瞳孔忽然猛地收缩。

    习珍没有参战。

    那一千多夷兵结成一道防御阵型——盾牌外竖,长矛斜扬,将队伍正面牢牢封住。

    夷兵们半蹲半立,以缴获的解烦军大盾护住前列,后排则张弩搭箭,却不射击,只是静静地对着前方。

    整个数组稳若磐石,纹丝不动。

    孙皎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战场没有给他思考的馀裕。潘浚正在败退,后队已开始溃散。

    当务之急是吃掉潘浚,习珍那边的事,待会儿再说。

    “传令!加速合围!不可放走潘浚!”孙皎厉声下令。

    潘浚的荆州兵在解烦军的三面夹击下彻底崩溃。有人扔下兵器跪地请降,被解烦军的冲锋阵型直接踩倒。有人转身往溪水里跳,被两岸的弩箭射成刺猬。

    潘浚骑在青骢马上拼命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高喊:“孙将军!误会!这是误会!”

    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想听。

    孙皎根本没有留手的意思。

    他横刀立于山坡上,亲卫环绕,冷眼望着潘浚的兵马一片片倒下。潘浚喊到嗓子嘶哑,终于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没有用了。他猛地拨转马头,带着身边最后的百馀名亲卫扑向习珍的军阵。

    “习将军救我!”潘浚嘶声喊道,左一支流矢从身后飞来,深深扎进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险些栽下马来。

    习珍冷冷地看着他,右手微抬,夷兵数组无声地向前推进十步,宛如铁闸般将潘浚和他的溃兵推了回去,顶在解烦军面前。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却极其有效的法子。

    潘浚兵马的溃退阵型在撞上夷兵数组后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这支夷兵穿的是缴获的解烦军甲胄,用的是缴获的解烦军大盾,在暮色中几乎与解烦军一模一样。

    这种处境下,荆州士卒愣一下后,在混乱中几乎以为自己被解烦军包围。有几个想要放下武器投降的士卒,立时被习珍下令斩杀!

    双方在溪水西岸僵持片刻,潘浚所属的荆州士卒几次溃退都被宛如督战队一般的夷兵士卒挡了回来,不得不重新整队,朝着前方,真正的东吴解烦军冲去。

    厮杀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

    谷中的溪水已变成暗红色,卵石滩上横七竖八堆满尸首。解烦军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潘浚的两千降兵虽不及解烦军精锐,却也知道今日是死路一条,困兽犹斗下给解烦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解烦军的阵型在经过混战后终于有所松散——不是怯战,是体力消耗太大,人马均已露出疲态。

    刘封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声短促和嘹亮的呼哨声在远处山林中响起。

    紧接着,谷地南面、西面、东面三面山林间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关平率两千精锐从右翼密林中冲出,寇尉率两千精锐从左翼密林中冲出,两路人马如两柄长刀自解烦军侧后狠狠切入。

    解烦军刚刚喘了口气,阵型尚未重新整好,便被迫转身迎战。

    关平手中长刀刺穿当面一名解烦军什长,借势一搅一挑,连人带盾甩飞出去,刀尖顺势贯入对方侧肋。

    关平旋身抽出长刀,连消带打,又砍翻一人。他的战袍已被鲜血浸透,但在战阵冲杀中往来反复,如入无人之境,便似年轻了数十岁的关二爷般。

    身旁的烽字营老卒齐声发喊,刀盾如墙推进,将解烦军的左翼防线一寸一寸地碾碎。

    寇尉在右翼打得也很凶狠。他每一矛刺出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一个解烦军屯长挥刀劈来,寇尉侧身躲过,左手一把攥住对方刀背,右手长矛自下而上斜挑,矛尖从那人下颌刺入,直贯颅顶。

    尸体尚未落地,他已拔矛扑向下一个对手。

    解烦军的确精锐,即使在侧后遭袭、体力消耗大半的绝境下,他们依然没有崩。

    中军阵中的老兵们自发收缩成圆阵,将孙皎护在内核,盾牌在外层层叠叠,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每一次刺击都精准致命。

    冲锋的刘封士卒不断有人倒下,但缺口刚被撕开一道便被后面的解烦军填上。这支江东最骄傲的亲卫,即使在绝境中也要站着死。

    但他们终究没有料到第三路人马。

    丁奉率百馀骑绕至谷口后侧,恰好截住解烦军唯一的退路。

    他的打法与所有正规军校尉都不同,没有阵型,没有章法,甚至没有明确的进攻方向。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解烦军还以为是敌军失足落马,正要上前补刀,丁奉一个贴地翻滚闪过乱刀,环首刀自下而上撩起,一刀卸下了当先那人的臂膀。鲜血喷了丁奉满脸,他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火把馀光中格外狰狞。

    丁奉身后那几十个老卒也各自跃下马来,嘶吼着扑入敌阵,不象是去打仗,倒象是去赴一场盼了许久的盛宴。

    孙皎在圆阵内核中望着四周漫山遍野的蜀汉精兵,望着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的丁奉,心中惊慌焦急。

    他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将手中长剑横于胸前,对身旁仅存的数百亲卫低声道:“解烦军可以死,不可以降。”

    厮杀一直持续到深夜。

    解烦军的圆阵在三面夹击下终于碎裂,散开成无数个各自为战的小团。

    但他们确实没有降,每一个小战团都在死战。有人断了一臂仍单手持刀与敌周旋,有人被长矛钉在地上仍死死抱住一名蜀汉士卒的腿不放,有人在倒下前将手中钢刀朝着最近的敌人掷出。

    火光映照着这场惨烈的终结,蜀汉士卒们看着这些战至最后一刻的敌人,动作不由慢了几分。

    当最后一个解烦军士卒倒下时,河谷中忽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欢呼,连丁奉也收起了笑容。

    他低头看着脚边一个极年轻的解烦军士卒,那人仰面躺在溪水边,眼睛还没有闭上,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柄比他手臂还长些的钢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字——解烦。

    “是条汉子。”

    丁奉弯腰,伸手合上那士卒的眼皮,直起身,将环首刀缓缓插回刀鞘。

    孙皎独身一人站在尸堆中央,明光甲上多处碎裂,右腿被一支长矛洞穿,鲜血顺着腿甲灌入靴中。

    他拄着剑,勉强没有倒下。关平策马上前,刀锋指住孙皎的咽喉。

    二人对视一眼,关平没有砍下去。

    “将此人衣甲卸下,绑了。”关平朗声说。

    孙皎闭上眼睛。

    刘封策马进入河谷。照夜玉狮子马踏过堆满尸首的溪岸,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翻身下马,望见潘浚坐在地上,左臂的箭矢已被医匠拔出,血还在渗。周围是夷兵们结成的人墙,刀矛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潘治中。”刘封在他面前勒马,低头看着他。

    听有人仍旧以旧日在刘备军中官职唤他,潘浚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刘封,望向那些甲胄鲜明的蜀汉士卒,望向被五花大绑的孙皎,最后重新落在刘封脸上。

    “原来是少将军到了!少将军好计略,好手段。先以诈降之计来赚潘某,又用离间计令孙皎对我起疑,驱虎吞狼,而后再渔翁得利!潘浚着实佩服!”

    刘封面容在火光中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潘治中于这片刻间便能理清封之苦心筹谋,可见潘治中才能。只可惜……”

    刘封摇了摇头,将后面的话咽回肚中。沉默片刻又道:“潘治中,今日之事,尚有何话可说?”

    潘浚的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说误会,说愿意归降,说自己投诚东吴只是时势所迫。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潘浚只摇了摇头。

    刘封拨转马头,寒声说道:“斩下此人头颅,他日束之于夷陵城下,示之世人。背主叛汉之人,便是此等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