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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五十文的米,怎么就成罪了?

    陈策带着几名团练兵到了府衙。

    府衙外堂已经坐满了人。

    惊堂木摆在案上,朱笔搁在旁边,两排衙役拄著水火棍侧立两旁。

    刘员外坐在最前。

    他今日穿得格外齐整,锦袍绣纹,腰间挂玉,手边压着厚厚一叠联名状。

    德祥米行王老板、万盛粮号掌柜,还有几家粮铺东家,全坐在他身后。

    陈策刚踏进外堂,王老板便捂住胸口,宛如被人剜了一刀。

    “府尊大人,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陈记米铺五十文卖米,害得我等铺子无人问津!”

    “再这么下去,广阳府粮行全要关门!”

    刘员外也站起身,拱手道:“府尊,陈团练仗着官身,扰乱市价,蛊惑百姓,私占粮路,挤垮商户。”

    “此事若不管,广阳府粮市必乱呐。”

    方知府坐在上首,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只是抬了抬手。

    “陈团练,入堂答话。”

    陈策走到外堂中央,拱手行礼。

    “见过府尊。”

    方知府点头。

    “刘员外等人递了联名状,说你乱了粮价。”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你听听。”

    刘员外立刻接话。

    “广阳府大旱多年,粮食来之不易。”

    “我等粮商从外地运粮,沿途要雇车马,防流匪,打点关卡,还要储粮守粮。”

    “价格高些,也是天灾所逼。”

    说到这里,他伸手指向陈策。

    “可陈团练呢?”

    “五十文一斗!”

    “这不是卖粮,这是要我们这些良商的命啊!”

    德祥米行老板连忙附和。

    “府尊明鉴,陈策今日卖五十文,明日所有百姓都不买我等粮食。”

    “等我等粮铺撑不住关门,他再独占粮市,到时候米价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是啊!”

    “他这是先用低价收买人心!”

    “粥棚、米铺、杂货铺,全是一路手段!”

    几个粮商跟着起身,有人捶胸口,还有人把袖口往眼角一按。

    外堂差役看得眼皮直跳。

    书吏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刘员外趁势拿出一本账册,翻开后重重按在桌上。

    “府尊请看。”

    “这几日陈记米铺卖粮数量极大,城东百姓原本在我等铺子买粮,如今全被他低价引走。”

    “粮价一跌,民心动荡。”

    “他一个团练使,不练兵不守城,却日日施粥卖粮,聚拢百姓,这合适吗?”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了不少。

    方知府手指轻轻敲著案面。

    一下。

    两下。

    他看向陈策。

    “刘员外说你坏了广阳府粮价。”

    “你怎么答?”

    堂内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刘员外盯着陈策,手掌按在账册上,指腹慢慢收紧。

    陈策只是微微抬起头,问了一句。

    “府尊,敢问广阳府粮价是谁定的?”

    刘员外冷笑。

    “自然是市面供需。”

    “好。”

    陈策点头,转身看向他。

    “那百姓不买三百文一斗的米,到底是百姓不饿,还是米不够?”

    刘员外脸皮一抽。

    陈策没有停。

    “你们说粮少,所以卖三百文。”

    “我拿出米卖五十文,你们又说我乱价。”

    “那到底是粮少,还是你们不许百姓吃便宜粮!?”

    外堂里,书吏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旁边一个差役忍不住抬头看了陈策一眼。

    刘员外沉声道:“你这是强词夺理!粮价不能这么压!”

    “为何不能?”

    陈策继续道:“府尊,陈记粮铺有两条规矩。

    “第一,百姓购粮限量,一人五斗,防止囤买倒卖。”

    “第二,大宗购粮另价,一百文一斗,买回去再卖,仍有利可图。”

    陈策看向刘员外。

    “我给百姓留饭吃,也给商户留活路。”

    “刘员外,你们口口声声为广阳府着想,为何不跟着降到一百文呢?”

    “为何宁愿联名告我!也不肯开仓卖粮!?”

    刘员外的脸涨红。

    王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策语速越来越快:“粮食不是古玩,越贵才越体面。”

    “米价高到百姓买不起,他们会饿。”

    “饿急了会抢,抢起来会乱。”

    “城门外还有难民,城内还有穷户。”

    “真乱起来,先砸的是粮铺,再冲的是府衙,最后谁都别想安稳。”

    堂内更静了。

    陈策抬手指向外头。

    “平价粮让百姓有饭吃。”

    “这不叫扰乱市价,这叫市价归正。”

    方知府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陈策转身看着刘员外等人。

    “真正乱广阳府的不是五十文的米。”

    “是囤粮不卖,趁灾抬价。”

    “是有人看着百姓饿死,还嫌银子赚得不够多。”

    刘员外猛地站起。

    “陈策!你血口喷人!”

    陈策看他一眼。

    “急什么?我还没点名呢。”

    刘员外一时语塞:“你你你”

    堂上差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方知府坐直了些,他看向陈策的眼神变了。

    就在这时,府衙外忽然传来哭喊声。

    很快,声音越来越大。

    “求府尊别封陈记!”

    “五十文的米救了我一家的命呀!”

    “陈记不能关啊!”

    外堂众人脸色都变了。

    一名差役快步进来,跪地禀报。

    “府尊,外头来了许多百姓,都跪在府衙门外。”

    “说说请府尊保住陈记米铺。”

    方知府眉头一皱。

    “开门看看。”

    府衙大门打开。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烈日下,府衙门前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有抱着米袋的老汉,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粥棚登记过的百姓,还有腿上裹着布、买过金疮药的汉子。

    他们不敢冲门,只跪在尘土里,一遍遍的喊。

    “求府尊明断!”

    “陈记的米不能断呐!”

    “没有陈记,我家孩子活不到今日啊!”

    “陈团练卖的是活命米啊!他真不是坏人啊!”

    声音一浪大过一浪,冲击著外堂。

    刘员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他身后的粮商也坐不住了。

    方知府盯着门外那片人头,茶盏端到唇边,又放回案上。

    “啪”

    杯底碰在木案上,轻轻一声。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关上府衙大门。

    哭喊声被挡在门外,却仍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方知府收回目光,看向堂内众人。

    “今日之事,本府已经听明白了。”

    刘员外急忙道:“府尊”

    方知府抬手止住。

    “此事暂不立案。”

    刘员外脸色一僵。

    方知府又看向陈策。

    “陈团练,你救济百姓,平抑粮价。”

    “但你卖粮要有分寸,莫寒了其他商户的心。”

    陈策拱手。

    “下官明白。”

    方知府淡淡道:“刘员外,诸位粮商,广阳府眼下缺的是粮。”

    “若真为广阳府着想,便开门卖粮。”

    “退下吧。”

    刘员外嘴唇动了动,最后他低头行礼。

    “草民告退。”

    几家粮商跟着起身,一个个脸色难看。

    陈策也要退。

    方知府却道:“陈策留下。”

    外堂人散去后,方知府才端起茶盏。

    “你今日这番话说得不错。”

    陈策站着没动。

    方知府看他一眼。

    “但团练使终究是团练使。”

    “练兵、安民、协防,是你的本分。”

    “民心碰多了,小心惹火自焚。”

    陈策拱手。

    “府尊放心,下官知道边界。”

    方知府放下茶盏。

    “知道就好,米铺照开,粥棚照放。”

    陈策应下。

    他走出府衙时,外面的百姓还跪着。

    周魁和苏晚娘一听闻消息,也都赶了过来。

    苏晚娘看见他平安出来,指尖才一点点松开。

    跪在最前面的老汉抬头,声音发颤。

    “陈团练,府尊怎么说?”

    陈策走上前,亲手扶起他。

    “府尊已经明断,米铺照常开门。”

    老汉抱紧怀里的米袋,眼泪砸在袋口上。

    周围百姓也怔住。

    下一刻,欢呼声炸响。

    “陈团练仁义!”

    “陈记米铺还开!”

    “我们有饭吃了!”

    街角处。

    刘员外坐进马车,他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拐进僻静巷子,刘员外才抬手把袖中的联名状揉成一团。

    纸页在他掌心里咯吱作响。

    “告不倒,那就不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