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前,他让周魁带着流民慢慢往这边走,自己则骑快马先赶到官庄刷物资。76ks-.ne!t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队伍到了。
数千名流民拖家带口,踩着官道上的尘土,一点点到官庄外。
刚才在东门外的时候,他们心里还有怕,也有一点盼头。
可真看见这座官庄时,不少人又面露失望。
残破的院墙,倒塌的住屋,齐腰深的杂草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庄子,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这里真的有粮食吗?”
“不会是把咱们骗到城外来吧?”
“嘘,小声点,没看兵都在旁边吗?”
“可这也不像能住人的地方啊”
陈策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径直朝着官庄最深处走去。
周魁立刻带着二十名团练兵跟了上去。
陈策走到门前,将手按在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上。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吱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仓库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香气从黑暗中飘散而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流民,瞬间安静下来。
流民们全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
所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终于被完全推开。
午后的阳光照进昏暗的仓库里。
下一秒,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巨大的仓库里,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空空如也。
而是
堆积如山的粮袋!
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粮袋,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房梁,几乎填满了整个仓库!
阳光照在那些粮袋上,仿佛给这座堡垒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寂静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吞咽声此起彼伏。
“噗通!”
一个老汉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冲著仓库的方向嚎啕大哭。
“有救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磕著泥地。
“老天爷开眼了,咱们有救了啊!”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片又一片的人跪了下去。
有人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还有妇人把怀里的娃往上托了托,声音颤抖。
“娃儿,看见没,是粮,是米啊”
“陈青天!”
“陈团练救命啊!”
“活下来了!咱们真能活下来了!”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
陈策站在仓门前,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跪在泥地里的流民,一字一句道:
“都给我站起来!”
没人敢动。
陈策声音更沉了。
“我说过,要带你们活得像个人。”
“人吃饭靠手,走路靠腿,不是靠跪的。”
跪在最前面的老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陈策看着他,又看向更多人。
“从今天起,在我这里,除了拜天拜地拜父母,谁都不许跪。”
“想活得堂堂正正,就先得站直。”
“所以,所有人都给我站起来!”
许多流民跪在地上,怔怔看着陈策。
他们逃荒这么久,被官兵驱赶,被富户把他们当牲口一样挑拣。
可从没人跟他们说过。
站起来。
别跪。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最先撑着地爬了起来。
接着是那个老汉。
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
他们站得歪歪斜斜,衣衫破烂,脸上还有泥和泪。
可他们终究站起来了。
陈策这才开口:
“我说了,跟着我,有饭吃。”
“现在排队!今天不喝粥了。”
他指向仓里的粮袋,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今天吃饭!管饱!”
这几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具冲击力。
“管饱?”
“白米饭管饱?”
“娘,我是不是听错了?”
“没听错!陈团练说了,管饱!”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刚想往前挤,周魁已经带着团练兵横刀上前。
“都他娘的站住!”
周魁一嗓子吼得前排众人脖子一缩。
陈策冷冷道:“饭管饱,不代表能抢。”
“谁插队,今天少半碗。”
刚刚还往前涌的人群立刻老实了。
周魁咧嘴一笑,提着刀在队伍旁边一站。
“听见没有?想吃饭就排队,想找死就往前挤试试。”
陈策转头下令:“李二狗!”
“陈头!”
李二狗从队伍后头钻出来,额头还裹着布,脸上却满是兴奋。
“带人搬锅、搬柴、取水,先架二十口锅。”
“不够再加。”
“好嘞!”
李二狗一挥手,带着一批团练兵冲进官庄。
很快,一口口大铁锅被搬了出来。
官庄外的空地上,很快架起一排锅灶。
火苗蹿起,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雪白的米粒被倒入锅中,伴随着清水的翻滚,浓郁的米饭香气开始向四周弥漫。
小女孩趴在娘亲肩头,小声问:“娘,是不是过年了?”
她眼眶一红,没说话。
不多时,苏晚娘也带着秀儿和一批妇人从城里赶了过来。
苏晚娘一下车,看见官庄外黑压压的人群,又看见仓门里堆到房梁下的粮袋,脚步微微一顿。
她走到陈策身边,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陈策看了她一眼:“人手够吗?”
苏晚娘把袖子往上一挽。
“够。”
她转身看向秀儿。
“秀儿,带人记名,老人孩子先领,妇人第二队,青壮最后。”
秀儿立刻点头:“明白。”
苏晚娘又看向几个妇人:“你们去盛饭,领一碗,记一个人。孩子饭少些,别撑坏了。”
“是,苏娘子。”
几个妇人赶紧应下。
第一锅米饭很快就出锅了。
锅盖一掀开,热气腾地冒起。
白米饭的香气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所有人的胃。
排在最前面的老人捧著粗碗,手抖得厉害。
盛饭的妇人给他压了满满一碗。
老汉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看了很久,才小声道。
“给我少点吧,后头还有娃娃。”
盛饭妇人眼圈也红了,却还是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陈头说了,管饱。”
“吃完再来添。”
老汉嘴唇哆嗦了一下,捧著碗退到一边。
他先用鼻子闻了闻。
下一刻,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饭里。
旁边一个孩子忍不住,抓起饭就往嘴里塞。
刚出锅的米饭烫得他直哈气,可他硬是舍不得吐出来。
他娘赶紧按住他的手。
“慢点!没人跟你抢!”
孩子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娘,甜。”
“米饭是甜的。”
越来越多的人领到了饭。
李二狗满头大汗地添柴倒水,嘴里还嚷嚷:“后头的别急!锅还在烧!陈头说管饱,那就差不了你这口!”
有人吃完第一碗,还不敢去添。
苏晚娘看见了,喊道:“吃完的按队再添,别抢,今天都有。”
这一声喊出去,队伍里不少人又红了眼眶。
多久了?
他们多久没听过“今天都有”这四个字了?
这一顿饭从下午一直吃到傍晚。
二十口锅不够,陈策又让人加到三十口。
米饭蒸了一锅又一锅。
吃饱之后,人的精神面貌立刻就不一样了。
原本麻木的眼神,开始有了神采,原本佝偻的腰背,也挺直了许多。
有些青壮捧著空碗,偷偷看向陈策的眼神里不再全是恐惧。
更多的是服,实打实的服。
妇人们把碗底最后一粒米都舔得干干净净。
孩子们靠在大人怀里,不再哭闹。
就连刚来时闹事的青壮也老老实实蹲在队伍边,等著苏晚娘登记姓名。
太阳快落山时,最后一批人也吃完了饭。
陈策站上官庄门口一块断石。
周魁敲响铜锣。
“当——”
“当——”
几声锣响后,数千名流民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策。
陈策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满足的脸,开口道:“饭,都吃饱了?”
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扯著嗓子喊:“吃饱了!”
“吃饱了!”
“陈团练,我们吃饱了!”
喊声越来越大。
陈策抬手压了压,缓缓开口:
“第一件事办完了。”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他抬手指向身后残破的院墙。
“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