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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席卷

    雨丝斜斜掠过城壁,自垛由下缓缓流淌。

    “嘚嘚嘚“”

    蹄声自人影稀疏的驰道响起,溅起泥泞。

    百馀名布衣侍卫翻身下马,齐序井然排成数列。

    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大汉被众人裹挟在内,不徐不疾的踏地前行。

    两把握着油伞侍卫为其遮挡风雨时,踏步声微微踮起脚跟,以防随行不及时,为伞檐所阻。

    刘裕望着肃立在城门前十馀名甲士,见其神色冷冽中还掺有几分沉重,步伐遂而加快。

    昨日酉时至蓝田时,于城中用了晚餐,因稍感乏累,便于客栈中入寝。

    那时田野与驰道上还有不少人,不似当下般昏昏沉沉,慌忙乱作一团。

    即使刘裕未曾相询,也知晓是因何事。

    赫连败退就是前几日的事,他听闻后,便稍微安下心来,放缓了行程,于上洛休憩了半日。

    毕竟布衣下访,是他平生首次,感受到了趣味后,难免有所依恋。

    往常进出宫城、军营皆是一队队甲士护在左右。

    每到一城,连街道两旁的院角高处都会有弓弩手值守巡视,以防有刺客细作暗中放矢。

    当然,刘裕也没闲着,以防漕粮经他人之手贪污,他一路紧随着船队,亲自料理”些手脚不干净的地方官吏。

    动辄数万石的运粮,从中贪墨抽取个数千石,也可打着路上损耗,为风雨所阻扰等等理由应付过去。

    紧赶慢赶,再次回到长安后,氛围又浑然一变。

    门处的甲士眼见着面前气势汹汹的百馀壮汉逼近城门,心凛的同时,手毫不尤豫的握向刀柄。

    “胡虏进犯,世子之命,未持信令者,不得擅自出入。”

    守将自两列的甲士后突前,严声呵斥。

    至此时节,怎会有一队人马自南北上?

    观其身量面色,不安感逐渐涌上心头。

    好在麾下的士卒尽皆着甲,城墙上还有数百名的弓弩手。

    一声令下,管他是何人马,未配甲,一轮都扛不住,便要被歼灭。

    侍卫从包裹中取出令符,平和地上前交予了守将。

    后者接过后,观摩者手心处,雕刻精仪,熠熠生辉的金灿虎符,顿时愣住了。

    他连连垂首抬头的比照着侍卫和虎符,一时间不知所以,说话都有些支吾起来。

    守将虽从未见过这金虎符,但也能知天下用此符者,不过一手之数。

    身前这一众樵夫打扮的佩刀侍卫,与这金符如何看,都不契合。

    也不怪守将恍惚,若是地方守军着此符,他断然不会尤豫。

    兵符玺印是表明身份的贵物,可要是一蓬头垢面的流民手持,何人会认?

    “请您稍待,我这就去请示陈将军。”

    侍卫点了点头,静候在前。

    还未待守将奔跑至城上,值守在城头的陈泽似是窥出了端倪,他先是放下玉镜,再而擦了擦双眼,不可置信的举镜望向那人群中的刘裕。

    “将军————此符————”守将喘着粗气,颤声道。

    陈泽大手一挥,直将金符握在手心,他收敛了下面色,正声道:“此事不可宣扬,若有传言,定斩不赦!”

    守将怔了下,缓过神后,赶忙拱手应道:“诺!”

    言罢,两人一同在铁甲的重负下,迅捷奔至门前。

    “嘎吱!”高阔的朱棋城门冉冉大开,积蓄在缝隙低洼处的污水也被扫落在两旁。

    尽管刘裕位于列中,陈泽依然隔着数十人,向其所在之处,徨恐地上前作了一揖。

    此后,便亲自列队在前,领着百馀人马入城。

    “嘚嘚嘚——”蹄声再次扬起,直往丞相奔驰而去。

    夏军再而南下后,城内不比城外好多少,雍州父老百姓对赫连勃勃的畏惧并非是朝夕所成。

    自姚兴在位时,赫连勃勃反叛,履胜秦军起,其名讳便在关中传扬不止。

    就同如长平之战、逍遥津之战,赵国孩童听闻白起二字便会止不住的啼哭惊惧,江东孩童哭闹时,父母则会唤张辽之名止啼般,秦民百姓亦是如此看待赫连勃勃。

    这些年来,因赫连勃勃所致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白发送黑发的百姓不计其数,也就是没有逐一统计,但要筑造一座似比长安的京观,已然绰绰有馀。

    越过沉寂的街道,队伍直达府门前。

    矗立在外的甲士正要上前阻拦,陈泽即而亮出金符,为刘裕开路。

    对于如此森严的防备,刘裕自然不会觉得过甚,若是一副松懈的作态,他才会感到不悦。

    刘裕踏阶而上,于门坎停留了数刻,遂缓步入内。

    堂中嘈杂的议论声,以及书纸梭梭的翻页声不绝于耳,无时无刻刺激着众人绷着的神经。

    赫连勃勃举兵来攻,是早有预料之事,可饶是做了准备。

    面对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众文武已有些措手不及,刘义符也不例外。

    渭北的几座坞堡在几军人马的猛攻下,几乎是不堪一击,现今虽未失陷,但也抵挡不了多久。

    坞垒得失并不能左右战局,令刘义符等头疼的是,泾阳被层层围困,水道又为夏军所阻隔,辎重援军要驰援入城,必须顶着北岸近一万敌骑的阻击。

    常备军、辅兵、役卒等在面对骑军时,战力与贼寇毫无分别。

    那些守卒不知多少日月才操练一次,平日里运粮的队形都歪歪扭扭的,如何抵挡得住夏骑?

    随意游射几轮,重骑一冲,便要阵型大乱,四方溃散。

    当然,最让刘义符心烦的还是蒯恩一支水军兵力太少,渭水不比黄河长江,要细狭的多。

    高如阁楼的战船排列整齐后,箭雨弩车能涉及到河畔处,也不过前两列,一字摆开的话,不过十馀艘,面对数千敌军还能游刃有馀。

    要是渭水能容纳大批水师,刘裕早已领着大军西进直取长安。

    根本无需多此一举,令王镇恶以身涉险,背水一战乘小船突进。

    两军兵力悬殊拉开,水师的成效随之削减。

    况且夏军也不是朽木,光站着原地与船上的弓弩手对射,其会趁着间隙搭设浮桥,于岸边安营垒堡。

    譬如于栗镇河内,徜若从洛阳渡河北上,面对一座座伫立在岸边的堡垒,登岸便成了首要难题。

    五胡早已不是数百年前的蛮夷,只会领着部落骑兵横行劫掠。

    各胡入主中原已久,又与汉”军攻伐百年,,方方面面都在归从王化,今非昔比。

    一日内阻断水道后,驿卒只得携带信令绕道下游至京兆。

    高陵县同样是被围的水泄不通,现今的战况讯息,还是由冯翊郡传来。

    这才刚一松懈,重整农桑大业没几日,夏军又卷土重来,刘义符本以为赫连勃勃见关中固若金汤,两番战败,已萌生退意,哪知其佯装退兵,突然发难。

    四万步骑,骑军便占了三万,此举南下,颇有些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

    寄予厚望的二子屡屡失利,败送近万骑,灰溜溜归去,来日刘裕整顿后方北上,在占据平阳河东的情况下,统万能否守得住还两说,更别提岭北。

    加之刘义符年少,大半天下,莫说是进取之君,守成之君也能平推关中,魏国雄踞河北,尚能有对峙之力,夏当何如?

    赫连勃勃自觉诸子同慕容超相差不了多少,久居风沙之地,以及匈奴刘氏一脉的寿命,若不在生前多做些,家底断然是守不住。

    目前来看,比起其诸子,刘义符年少,反而遥遥领先,未来如何,不用细想,赫连勃勃也能明白。

    “四万胡虏,二郡守军不过其半数,泾阳城连番受损,难以久支。”刘义符忧声说道。

    不出变故,这近万兵马坚守月馀时日应当不成问题,但赫连勃勃非等闲之辈,又御驾亲征,夏军攻势猛烈,只怕守军尚在力战,城墙却要先塌了。

    泾阳本就不是险要坚城,勉强算作水道要口,甚至不比经过重修,新建三座钩锁垒的柏谷坞。

    柏谷坞地处险要,大军途径洛阳时,刘裕亲自观摩地势,指点要处筑垒。

    若是在其离去前,于泾阳城中也筑垒堡,想必此时泾阳的处境会明朗的多。

    四万兵马攻城,就似如手无寸铁的青壮对上身着铁甲的孩童,或许还能依靠着甲胄挣扎,迟早要为其所破。

    届时沉林子、索邈等数万军民被围困之中,孤立无援,定是要承受赫连勃勃及夏军积蓄的怒火,城破战后要是能寻到残躯,都已是万幸。

    “世子勿忧,荆州援军已入防京兆,八千馀守卒,应当能坚守半月。”王修平静说道。

    对于战情他已无先前上心,言语中,明了提醒着刘裕的动向。

    将后的策略部署,已无需他们这些不知兵事的文僚来操心。

    两战过后,不单是王修看清了自己,诸僚属,京兆父老亦是。

    照着兵书上章法言语几句并非难事,可要自投身于沙场,完全又是另外一码事。

    士人惜名,更惜命,既然多做多错,不如不做,听命行事才最为稳妥。

    相比于众人的淡定,刘义符却不愿将万千棘手之事托付于一人,哪怕是刘裕。

    危急之时最能磨练心性,也最能领悟经验,居安思危的道理。

    “陇右战报,上邽虏军攻势暂缓,那王买德好出奇兵,不得不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