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垒前,一望无际的战车边际线腾挪前移,发出阵阵轰轰”的滚动声。
在车辕处,粗长的硬木板几乎要将车上的甲士完全遮挡,弩臂之上,一道道弩矢整装待发,紧拉着弓弦。
车辕两列,两名武士持枪戈步进,额上已因兜盔烈阳而渗出层层热汗。
车林枪雨徐徐向北进发,大军以东,则是满目疮痍的城壁,大军以南,则是略具雏形的寨墙。
刘义符坐于车榻之上,随中军数组一同行进。
车乘之后,刘裕掼甲兜盔,策于大马之上,位于后列,左右尽是威风凛凛地白直武士。
中后军由八千馀北府甲士所列成,前军三千刀盾、枪戈手则由沉田子统领,馀下的五千弓弩手,则是由刘义符,或是蒯恩等驱使。
于车阵之外,大军后侧,两翼各列有一千五百整装铁骑,分由索邈、宋凡所统。
两千辆战车,相比于河北百辆战车,数千士卒,此番进军,阵型尤为庞大。
抵魏军时,是打阵地战,此时压进,是往昔伐南燕般,于平原野战,二者之间的难度、变量,不可同日而语。
对于刘义符而言,有条不紊的驱使着近三万兵马,还是有些手忙脚乱,但刘裕却偏偏要令他亲自统帅,露破绽于赫连勃勃看。
此般举动,无疑十分大胆,好在车阵摆列完善,即使小有差错,沉田子、蒯恩及各军官也能及时规整。
但如此一来,刘义符的缺漏在夏军眼中格外明显,碍于其匈奴堡藏拙大败姚成都一役,赫连还是止住了小觑心思,正视以待。
“买德至何处了?”
“军师将至九峻山,午后便可南下,攻袭京兆。”
赫连勃勃微一颔首,双目时时望着那远处车乘上的英武少年。
“甫一渡河时,行军布伍严密,先行填塞河沟,又筑营垒以做后路————”赫连勃勃皱眉道道:“此子,不简单呐。”
这般年纪,手法却不显稚嫩,有些号令缺漏,却不干涉军阵,让赫连勃勃如何看,也不象是刘义符亲自统帅。
莫真是兵家奇才?
疑虑于胸腔中滋生,本有意进击决战的赫连勃勃,开始权衡了得失。
前日安营垒墙后,攻城的兵马便已撤围,泾阳内估摸有六七馀守军,此下沉林子征集半数于北门,先是清理壕沟尸山,再而背墙列阵,似是随时响应主军,蜂拥赴死而上。
局势实是不大明朗,王买德那今日却未传来讯息。
赫连勃勃本是做了两手部署,若正面刘义符缺漏过大,有胜敌之机,他便令王买德绕敌于后,或封锁退路,或奇兵驰援冲击。
若刘义符及众将稳当,意在退敌,靠着泾水、城壁、战车列阵,败敌机会缈茫。
有了前车之鉴,即使是刘义符统兵,赫连勃勃也绝不敢犯下令骑军冲车阵的错误。
哪怕最后胜了,刘义符单骑走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将后刘裕、拓跋嗣讨伐关中,失了主军精骑,难以立足扎根。
“父皇,此下是进是退?”赫连策马于御辇侧,忧声问道。
远处晃晃尤如浪潮般涌进的车阵,确实令他感到棘手。
眼见着普军自城南行进至城北,将要往大营逼来,若再不做决断,必然要失了先机。
正当赫连勃勃尤豫不决时。
车阵已推进城北,沉林子一军人马即刻贴合而上。
右列的辅兵士卒将战车推搡于前,留出一道道空隙,供给沉林子入阵。
沉田子见其策马近前,脸色缓和下来,摆了摆手。
“兄长。”
“四弟。”
看着面容憔瘁难堪的沉林子,沉田子伸臂揽住其肩,在这两军对垒之际寒喧了了几句。
“主公————”沉林子轻声问道。
沉田子偏首指向那辂车,颔首说道:“放心,你我听号令行事,此胡虏不足为惧。”
沉林子随其自光望去,虽未窥见身影,但心神已然安定,他笑了笑,整编着携来的三千士卒,列阵于前军之后。
浩浩荡荡的大军再次涌入一批人马,车阵随之调整,往四方扩散了些许。
稍做休憩,进食干粮后,令旗挥动,方形车阵再而滚滚向前。
赫连勃勃终是不愿在此时开战,令前列骑军兜首后撤。
刘义符早有此预料,他扫量着左右,朝向蒯恩说道:“有劳将军在前开道。”
蒯恩拱手行了一礼,随领着数十武士,号令着车夫,从数组之中穿梭向前。
赫连勃勃眺望着突兀停顿下来的车阵,见着前排的车列霎时间露出一道缺口,辅兵甲士往两翼推搡着战车,将肉铁屏障暴露于外。
“他这是?”赫连愣了下,说道:“他这是要撤阵诱敌?”
只见战车以斜角移动,将前列一字阵摆设成八字阵,空出间隙。
手持大盾,披坚执锐的甲士退让于一旁,供那辂车前移挺进。
大直从中军移至中军,少年的身影也愈发清淅。
夏军纷纷看着刘义符,手中的马鞭角弓微微颤斗,心中已有些急不可耐。
刘义符猛然起了身,于战车缺口,两军阵前高声呐喊。
“刘屈子!!”
此一声高呼,顿时令夏军阵型不自由的躁动起来。
“后汉献帝东归之时!尔祖去卑!!舍命护驾!!为汉室忠良!!今尔背主弑岳!!
悖逆人伦!!去刘姓!!反是汉室之幸!!”
“受汉室恩典!!延续百年!!今不服王化!!不受汉恩!!实孽畜尔!!”
几番高声,刘义符嗓音渐而嘶哑,他立于车上,呼了口风气,再而拔声道:“吾立于此!!尔欲取关中!!怎又畏惧我一小儿所设之阵耶?!!”
言罢,刘义符挥手示意,众军士呐喊振臂,鼓盾击剑,以柄端触底。
倾刻后,哐当”声震天动地。
随之而来的则是嘲笑声,谩骂声。
“畜生!!”
“尔趁国之危兵杀入安定时怎不见你这牲畜如此怯懦!!!”
“尔母婢!!!”
瞬时间,声音杂乱无章,此起彼伏,其中不乏有安定骑卒、泾阳守军等等,怒骂至面红耳赤,声音颤栗者数不胜数,可见其对赫连勃勃、对夏虏之愤恨。
五胡入主中原近百年,即使夏军之中精通汉语者不过半数,但此等污言秽语,他们岂能听不出来?
赫连勃勃原以为刘义符有何高见,不曾想竟亲自于阵前叫骂,他本就是忍不住的,今次过后,脸色顿然铁青。
赫连见状,怒气之馀,还不忘领着麾下回嘴怒骂。
“尔有何面目辱我父皇?!尔父子二人!!名为晋臣!!实为晋贼!!尔不忠不信之人!!有何面目为人?!!”
似是觉得骂的太轻,赫连又高声还击道:“吾母乃苻秦皇室!!尔母张氏!!不过一贱婢!!!”
“殿下实言之!”数名文士不沾尘俗的附和道。
一阵阵粗狂的胡语随之席卷而至,两军一矢未开,唾沫倒先飞溅起来。
此春末之际,鸟语花香一时间掩盖过了腐尸残肢弥漫的腥臭味。
被赫连一骂,刘义符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怒火依免不了腾生。
自古以来,辱人父母,如生死之仇,奈何两军对峙,刘义符无法与赫连一较高下,只得蕴酿一二,再而骂道:“祖姓去卑!!改姓刘、赫连!!区区三姓家奴!!为吾将败于泾北时,怎不信狺狂吠?!!”
受此质问,赫连怔了下,一时哑然。
“父皇!可令儿臣————”
赫连勃勃摆手道:“他在激你!看不出?!”
“便让儿————”赫连欲言又止道。
“退回去!”
“是————”
赫连勃勃眯着眼,怒视着车上的刘义符,其自先裂开前阵,只是为叫骂抒愤?
这八字前阵,似如一道壶口,刘义符位于口处,显然是有意逼他冲阵,如此拙劣的计数,以为他会上当?
这些年,骂名可担的少了?
他若在意声名清誉,便不是赫连勃勃,也无当今的基业,无当今的近万里疆土。
若能夺取关中,当孽畜又何妨?
赫连勃勃压住心中怒火,亲自号令着前军骑军,缓行后撤,不愿与其在城北交战。
现下普军刀盾手、弓弩手、枪戈手、骑兵、车兵等一应俱全,几平无缝隙可钻,故而只能暂时北退,引其入旷野,方能有胜敌之机。
正备冲锋骑射的一众骑兵,得知赫连勃勃不容置疑的下令撤后,神色也不由黯淡下来,自南伐起,未克一城。
泾阳围攻多日,眼看破城在即,刘义符又率大军压进,解了围,谩骂了好一阵,反倒是己军露怯退后。
昨日毛德祖克莲芍,赫连定弃城离去,两月馀的压抑积蓄在心底,惹人近要抓狂。
往常进犯秦、魏,何时受过此憋屈?
众军士想到此处,牙关一紧,恨不得把刘义符生擒,再杀进长安,将前者同那些公卿士女们承欢于胯下,百般羞辱。
当然,脑海中的浮想终不及现实,晋军见夏军北退,嗤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刘义符收敛声色,不经意的偏首望向车后,片刻后,又正身坐于榻上,号令着诸将,紧随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