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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万胜

    断刃枪尖斜插在浸透血沫的草地中,一辆辆歪斜战车碾着尸骸甲械。

    烈阳西下,天际赤霞一片。

    源源泾水之上,浮着一片片馀晖暗红之色。

    ”人马俱疲的喘着粗气。

    轻颤的臂膀缓缓回剑入鞘,刘义符假寐缓神了良久,方才抬手,将浸染成赤金色玄盔,连带着幅巾一同解下。

    长发倾洒于下,随大纛于军前摇曳飘舞。

    他展眉望向愈发远去的烟尘灰影,僵硬的面容渐而舒缓。

    “胜——胜了————”

    一名名眼见夏军败退,身心乏累至极点的士卒,嘴角微抽,低声的重复呢喃着。

    他们已无馀力高声咆哮,抒发胸腔中的喜悦。

    身旁四周皆是敌虏袍泽的尸体,若非越阵杀敌,或已堆成高山,饶是追敌压进两百步,依是遍地残骸,无处落脚。

    半晌过后,少馀生力军,摆臂欢呼。

    “万胜!”

    “万胜!!”

    “万胜!!!”

    呼声激荡过后,旷野上再次恢复沉寂。

    从天明,对峙鏖战于夕落,当血气散去,不少士卒干脆瘫倒在血肉上,有的了无声息,有的假寐微怵,有的甚至打起了鼾声。

    刘裕早已下了车,开始收拾着残局。

    穷寇莫追,步卒本就疲累,己方六千骑军死伤多少,若冒然尾随追敌,定要被赫连勃勃杀个回马枪,届时是人马无气力,插翅难逃。

    大军不追,但王镇恶一路,刘裕还是遣了千馀骑士换马驰援。

    粗略饮水过后,魏良驹不留迟疑,再而上马往东北处奔涌而去。

    “主公——索将军————”

    沉林子已褪去铠甲,同数名士卒抬着奄奄一息的索邈近前。

    刘裕看向灰鬓齿缝间满是污血,自桓玄之乱,元兴二年(403)投奔于自己麾下的老将,心不由一凛。

    “去唤医师来!!”

    “诺!”

    言罢,刘裕见索邈唇角颤斗,遂即俯身蹲下,挽着其手,一时沉默无言。

    胸前的槊刃还未拔出,时时于缺口处渗血。

    “主——公————仆————咳咳————”索邈咳了一声,低语道:“仆自————随主公————

    世子————仆可————可————无忧——————”

    上次见索邈,已是数载前,没曾想再见,其已不如当年,在这生死由天的沙场中,奋战至死,裹尸而还,已然是武夫们的最真实的常态写照。

    平野上层层尸骇,两军将领、军官、甲士、新军等不计其数,在这满自苍夷之下,谁可断言能安泰无忧,刀剑流矢不入?

    未等医师策马赶来,索邈已闭上双目,似是安心,又似不甘的呜呼离世。

    温热布满褶皱的手掌渐而僵冷,刘裕眼框微微泛红,连连悲声哀叹。

    与此同时,沉敬仁搀着身中数箭,面目狰狞扭曲的沉田子入前,焦急的请求医师为其料理伤口。

    沉林子见状,轻轻放下索邈的兜盔,令裨将接手,自而转身去扶持沉田子。

    “兄长旧伤痊愈不久,此下又有新伤————”沉林子忧心忡忡说道。

    这一幕才在蓝田上演不久,虽说箭矢入肉不深,但戎马所受之创,壮年时不曾显露,直至老去朽木时,常常令人生不如死。

    能少留创伤,自是最好。

    似沉田子这般遍体鳞伤,也就是铠甲够坚后,若换做士卒军官,或也已同索邈一齐驾鹤西去。

    当然,死在枪林乱箭之中虏将也彼彼皆是,收拾着战场辅兵杂役及士卒,认不出其身份,只得从甲胄兵器中辨认,再而割下其头颅,同所属军官作凭证,以待战后封赏。

    泾阳城中的百姓士民得知刘裕亲至,且大败赫连勃勃于旷野之上,尽皆喜极而泣的相拥着,歌颂着父子将士的恩德。

    在军官文佐的号召下,纷纷出城协同士卒照拂伤员,送上蒸煮好的义食。

    数名青壮忍着喜色,露出悲痛模样,抬起索邈,将其置放在敛床上,摆放安稳后,又用衣衾盖着身躯,于四周挂起了白布帷幔。

    刘裕目睹其离去后,在一声声呼唤中回过神来。

    “请主公节哀。”沉林子作揖道。

    “仆等请主公节哀!”

    朱超石、蒯恩、连同躺靠在布匹上的沉田子也一齐喊道。

    呼喊之间,他们也不禁在遐想,若自己也如此撒手人寰,主公可会同对一众老人般待他们?

    若真情以待之,效死又何妨?

    追赠光耀门楣是必然之事,若他们畏惧身死,大可同族亲般治理地方、涉足庙堂。

    于刘裕北伐将领之中,鲜有畏死惧敌者,他们或会因争夺功名而生间隙,但尚能分清是非,于关键之时联结。

    刘裕摆了摆臂膀,令众将各司其职,散去。

    待众人离去后,他又独自踌躇了一会,方才驱使着赶来的守卒青壮,清扫战场。

    大手袭来,乌雀从倾倒的辎重车底腾飞,倚在车辕的尸体倾倒在地,蝇虫顿起,嗡嗡在耳边作响叼扰。

    一匹匹的无主马儿被牵回聚拢,军官们看着成群结队,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马群,笑的嘴都合不拢。

    三万骑军,战马不下六万匹,除去死伤损耗,携走的半数,少说也有近两万匹。

    蒯恩又受命往北边的坞堡,夏军的营寨搜罗。

    那些带不走的羊羔、驴骡等更是不计其数,一时间人手不够,更别说在晕头转向的情况下清点,只得依批量南迁。

    刘义符简短休憩过后,也未闲着,死伤实在太多,敌我军士混杂在一块,辨认都是难事,更别提那些保留不完好的残躯。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先尽力救治伤员,勿要管其他。”刘义符严声令下。

    “诺!”

    言罢,他伸手搀着伤卒,抬至布架上,包扎过创伤,即刻运离这腥臭腐朽的修罗场。

    天色冉冉暗下,“嘚嘚—”马蹄声再而从远处响起。

    老卒们应激般的捡起刀盾,新卒们则是强撑着身子,畏缩的往战车所向蠕动。

    “勿慌!是王公、傅将军他们!!”刘义符疲累的高声安抚道。

    一声令下,依由警剔望着天边不徐不疾赶来的援军。

    熙熙攘攘五六千人马,这其中还涵括了魏良驹等千骑,可见其厮杀之惨烈。

    冯翊兵马过万数,携七八千士卒倾巢而出,已是不成功便成仁。

    毕竟咸阳一失,冯翊孤木难支,若不配合主军胜此一役,为赫连勃勃所败,损兵折将,士气大挫不论,夏虏席卷至京兆,肆无忌惮的断两处粮道,局势只会急转直下。

    于平野无战车直面着相当的骑军,掣肘牵制敌骑,已是大功一件。

    在死伤数千,将近半数后,还能整编人马汇集,亦是难能可贵。

    简而言之,泾北一役,诸将功不可没,其中当以朱超石、沉林子、索邈为首,沉田子、王镇恶、傅弘之、蒯恩次之。

    半刻钟过后,旗帜人影清淅可见。

    魏良驹沉默不言,跟随在王镇恶、傅弘之身后,快步近前作揖。

    “主公!”傅弘之一扫疲色,正声唤道。

    王镇恶屈身行礼后,道:“主公。”

    刘裕不动声色的颔首上前,又扫向周遭将领,说道:“退虏固守关中,功在诸卿!”

    “仆等担不得!”

    勉励恭逢几番后,傅弘之于刘裕身前述说着战况斩获。

    “仆同王将军与虏寇战至难分,忽有溃骑奔走,那赫连伦见势,欲回军驰援,仆便纵骑追敌————————”

    稍有自得的描绘过后,傅弘之也不忘替王镇恶美言几句。

    几番论述奏报过后,悲愤之意虽渐而消融,但却始终挥之不去,倒在血泊中的死士,又是何翁妪之儿郎?何妇之夫?何儿之父?何亲之兄弟?

    “仆受主公之命,伏于山林之中,那王买德轻兵疾进,好用奇兵,不曾想马失前蹄,惶惶而逃。”朱超石笑道。

    刘裕拍着其肩膀,说道:“此战之功,属你与车兵为魁首,要何赏,尽言之。”

    “此乃主公之策,仆不敢当。”朱超石徨恐推辞道。

    事实上,决定胜负的因素很多,但占比最重的,还是迷惑赫连勃勃的刘义符、朱超石二人。

    尤其是那焦灼激战时,刘义符突骑破阵,众将士直至此时,或还忘却不了其英勇一幕,回溯时,免不了感到激愤。

    听闻此事后,王镇恶、傅弘之怔了怔,偏首望向那还在尸地中扶衬伤卒的少年。

    在这大战平歇过后,三俩士卒聚在一起,围着篝火,啃食着梆硬的胡饼,看着火光,时不时感叹着劫后馀生,回想起对峙时,面对着千军万马奔腾时,依免不了脊背生寒。

    或许多年以后,儿孙相询时,其会缅怀过往,慨然笑道:

    想当年,阿爷随圣上杀虏时————

    “十四年正月壬戌,高祖发自长安,以文帝为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留腹心将佐以辅之。二月,帝至彭城,解严息甲,以乡民为伪躯,潜行疾趋长安。三月,高祖归长安。

    勃勃寇泾阳,高祖敕文帝率精兵数万,北上迎击。屯于泾南,峙数日,虏军解围而退。高祖以舟师为蔽,架浮桥,运战车二千乘,于北岸筑垒。

    勃勃谋主买德自略阳东进赴援,高祖遣朱超石率步骑六千,伏于九峻山,大破其众。

    高祖闻捷,令文帝临阵诱敌,故示弱形,勃勃不能忍,引军后撤数里,至平旷之地,王师追进,勃勃见有隙可乘,遂以轻骑游射,重骑掠阵。

    临战之际,高祖立于车,豪言励之,曰:虏侵吾民,扰先帝陵,必先践朕身过之。”文帝对曰:但使汉家儿郎在,岂教胡马度秦川”三军闻之,士气大振,奋勇无前,酣战之际,超石率军适至,文帝单骑遽入敌阵,将卒蹑踵以从,虏众不能支,大溃。”高帝纪中》

    “帝以泾北会勃勃,高祖统军,帝应于侧。俄而鏖战良久,帝纵骑于前,率朱超石、

    沉田子、蒯恩、蹇鉴等挥幡而入,直突虏阵,将士感奋,气益振勇,虏众不能当,大

    ——

    溃。”

    “勃勃三子昌,率四千骑渡渭南,欲阻粮道。恩率水师东下,以火药焚炸浮梁,帝敕武侯等诸将围而击之,战于华北,昌大败,单骑遁免,关中士庶闻之,莫不感奋。”—

    “勃勃长子,率前锋寇泾阳,镇恶奉太宗文皇帝之命,移屯冯翊。弘之援泾阳,于途会叱干衡,破之,赴泾北,合沉林子,并力击,败,避至三原。”

    “超石承高祖敕,伏于九峻,买德受勃勃命,轻师趋进,超石击之,大破,斩首数千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