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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釜底

    再行归丞相府时,王尚、梁喜等已先行入内,恭候于左右。

    朝堂无需广阔,掌实权者于其中便足矣。

    “主公!”

    “世子!”

    众士臣齐齐作揖,躬身行礼。

    刘裕摆手压下后,缓缓步行至主位,入座。

    岭北战事未歇,扬军威功德,繁琐礼节等浅尝辄止便是,过了头,反倒惹人厌嫌。

    “道济克定阳,勃勃败后,残军不过两万,其攻城不利,但围城多日,需再行增兵驰援。”

    话音落下,文佐们即而跪坐,有的垂首沉思,有的左右轻声攀谈,商讨着对策。

    现今的情况是打了大胜仗,却无足够兵力粮草直取统万,刘裕只得退而求其次,先将岭北收复,巩固边防,清阔内外,一一事成后,他方才能无忧南下,行要紧之“大事”。

    泾北之战最大的利处有二。

    其一,重创虏军,即使克复不及岭北诸郡,其无力南下,顶天叩边掳掠人口钱粮,想要攻城夺地取关中,完全是异想天开了,几乎再无可能。

    其二,关陇豪族被刘裕父子二人这么一“晃”,加之捷报突然,令天下人始料未及,威名功绩更甚,已然达到了顶点,再不求进取,受宋国之封,反倒有些太过扭捏。

    事实上,刘裕有意掣肘士族,提拔寒门不假,但他确是有些太过在意儒道那些规矩。

    三辞三让便已足够,拖得太久,过于延缓,适得其反。

    要是刘裕年轻二十载,这倒无所谓。

    “勃勃可征调兵马不过万馀骑,檀将军想必还能抵挡月馀————”梁喜率先说道:“主公北上时,已征调荆兵,南蛮尚未根除,从江淮征调,远水难解近火,不如令朱刺史抽调人马。”

    要兵马,此下只能是从蜀中征调,杨盛于冀南胜后,又先后为秦、夏所败,其麾下那些氐兵部落士卒,对于正规军而言,与流寇便无一二。

    防住了仇池,已无他敌可染指汉中,乞伏炽磐若要南下,先要攻克天水,再行走崎岖山道,攻大散、斜谷等险关。

    令一众鲜卑骑军走蜀道、攻山关,与卸甲送死有何分别?

    号为上帝之鞭的蒙军南下攻宋,栽在蜀中的将士数不胜数,现今的胡骑,比起攻城,蒙军更是天差地别,后者尚有回回炮与一众回鹘工匠。

    权衡得失后,王尚等一一附和进言,刘裕斟酌了片刻,便让杜骥拟令,从汉中再行调集一万蜀军,北上陇右。

    之所以不直接赶赴京兆,发兵岭北,还是因其不善野战,轮替负责守备的边军士卒,等到关中战局维稳,还方便南下归蜀。

    此时虽是募兵制,但各地士卒地域性依然很强,平民百姓未有世家的底蕴,可以四处乔迁,查找安身立命之所。

    提起朱林,刘裕难免不会联想到索邈,其北上驰援,战死于沙场,众多死伤士卒的抚恤都已发放,是该为其讨要个追赠谥号。

    想到此处,刘裕又让杜骥拟令,命驿卒送至建康。

    索邈入主汉中多年,敦煌是回不去,若立坟家,也只得于蜀、江左选福祉。

    安排诸多大小事务后,府会停歇,众文士相继离去。

    京兆彻底无忧,众人举手投足间都平淡了不少,与先前泾阳告急之时判若两人。

    翻书变脸对于他们已是稀松平常,刘义符逐渐适应了这些大小狐狸,抑制着喜怒,多以正色相待。

    “河套之地,有肥沃原野,有白细盐池,儿以为,徜若有良机灭夏,当不得给赫连勃勃喘息之机。”刘义符徐徐说道:“此时艰难些————”

    虽说夏地贫瘠荒凉,但有广袤草地,天下最大的盐池,于弹丸一国或许无用,要是能擢其地利,治理关中,提高民生,充实国库并不难。

    抛开此实打实的好处之外,河套的位置对魏要比河东山西更为凌厉。

    蓄马、与柔然等诸胡部建交,合纵,皆是潜在中难以述说的大利。

    此下拓跋嗣遣长孙道生向北燕用兵,冯跋定然会连络柔然掣肘驰援。

    早在往前,秦、柔然、北燕三国联合抗魏。

    彼时赫连勃勃尚未起势,在其接连吞并河西鲜卑部首向姚兴进献八千匹战马、岳父没奕于的军队,这才有了本钱,以雷霆之势北上,攻取延安以北诸城,占据河套。

    此后又连连破诸鲜卑大部,招降其军,收编,于战中滋养壮大。

    失去河套后,秦与柔然及诸胡部来往建交便断的一干二净。

    而北燕,前柔然可汗社仑,令弟斛律献马三千匹于冯跋,聘其女乐浪公主为妻,现大檀可汗继任,又遣使赠战马三千、羊羔万馀,且在刘裕入主关中后,遣使于河东,欲与晋廷交好。

    当然,大檀此举,盖因河北一役,刘裕大破魏军,实是为他出了一口郁气。

    魏与柔然已不是单纯的世仇,而是关务着生死存亡,刘义符意欲取河套,是为联纵攻魏,同时与北燕建交。

    要是同自河东、中原发兵、平北、幽州发兵,魏四线开战,纵使拓跋焘壮成继位,不见得能挽转大局。

    事实上,拓跋焘北伐亲征前,柔然魏之间交战,互有胜负,难以言说熟谁必胜。

    大敌在河北,至于杨盛、沮渠蒙逊等,割据一方称王建国,实则不过一州之地的军阀,以刘裕的角度俯瞰,无非是乌合之众,稳固陇右,遣王镇恶、赵玄诸将西进,或都可灭其一国。

    在国力之上,陇西诸国绑在一块,也不及魏。

    更何况其自相争伐,间隙极深,甚至无需干涉,便会彼此消亡。

    南凉灭,正是因此。

    “不过半月,便是麦收之时,八九月又可再收一轮粟麦,父亲不妨遣使号庙堂诸公,再拨些钱粮————”见刘裕无动于衷,刘义符循循善诱道。

    刘义符于左于右,捍肩捶背,奉——行一番孝道过后,刘裕依未断言。

    他见刘义符承“汉武”遗风,一心一意穷兵黩武,微微皱眉,说道:“你直言告诉为父,有何十万火急之事?”

    北伐损耗的钱粮民力近乎将家底”掏光,对乞伏炽磐、杨盛用兵与北上取河套、攻统万,完全无法比拟。

    辐重线拉的太长,即使他有意想一口吃成胖子,往后再慢慢消化,但当下的境况已不允许再大动兵戈折腾,待他南归之时,战事也必须停歇。

    在这数月时日内,兵至统万城下,显然不可能,能将岭北之外,譬如定阳、延安等夏国边城攻克,已是不易,再贪多,弊大于利。

    “道济信报所禀,定阳城内外,以及边郡周遭皆是羌部。”刘裕缓声道:“岭北以北,尽是胡部,想使其归服王化,并非一时可成,少则数载,多则七八载。”

    本就是为探探底细”口风的刘义符,得知无积蓄再供他举兵,遂也颔首放弃。

    加征税赋透支国库的举措绝不可取,他断然不会因小失大,致使国家动荡。

    “先前你那一番话,应当谨慎些,当下关中羌氐占半数,匈、鲜卑等占两成,汉民唯占三成。”

    刘义符点了点头,沉思道:“儿可否令各地方官吏,擢写文告,于市口城门处宣扬,解释一二?”

    “你有何理?”

    刘裕知晓他这好大儿从不乏道理,若投身于玄说清谈,想必也是一大家,故而放下笔,倾听其言。

    “高祖建汉前,天下分诸国,楚人、秦人、赵人等,之所有汉人之称谓,功在一统,在诸汉帝广施王化,教服顽民。关中胡汉杂居,除姓氏外居所分别之外,几乎辩驳不出。”

    顿了顿,刘义符徐徐说道:“魏晋延承正统,南边的汉人称晋人,北边的普人”有自称汉人,有同胡化,自称鲜卑人。各胡部不知何为正统,所谓可汗,不过只是统筹诸部的联军盟主————”

    “合是为利,分亦然,赫连勃勃此败,国中免不了动荡。”刘义符于堂中负手踱步,一边思绪,一边述说道:“地方吏治、官治尤为重要,太仆掌马政、畜业,是为各胡民之生计,父亲不妨擢用些羌、鲜卑良家子,小部首担任地方属僚,以胡治胡————”

    听闻刘义符要削赵氏的权,分权于诸胡,刘裕渐而锁眉,细加思索一会后,说道:“羌有氏羌、东西羌之分,杂乱繁多,要从中擢用良才,易怕是做不得。”

    “可先从籍册做起。”刘义符侃侃说道:“有田亩的胡民已然无需顾虑,那些无耕田,以放牧为主的胡民,当尽数登记在册,各胡酋首也当委以权职,别于朝堂之外。”

    说到此处,刘义符顿感压力,按他的设想,朝廷中枢应当改革,施以六官制,至上而下清洗一番,将做实事的胡汉官员擢拔上去。

    其实要安抚诸胡并不难,难的世家子的偏见与无为,时代不同,汉初无为是有位,魏晋无为则是罪。

    这里里外外牵涉实在太多,江左他动不得,此时威望正盛,关陇豪族附心,或可先在关中小试牛刀。

    步子不能迈的太大,先从“土断”开始。

    部族有时似是一家一户,有时又形同陌路,分而化之,才能柔和施策。

    “关中牧地,亦有贫瘠肥沃之分,河套便等同干江淮之水利,父亲土断田亩、各族佃农、庄客,唯独少了胡民,入户册,有了籍贯,再行做分迁,再者,关中荒地贫多,也可劝其从农桑,暂免一年之赋税。”

    一西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