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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役畜

    “姓名?”

    “陈顺。”

    “可有亲眷?”

    “无。”

    “可有田地?”

    “无。”

    “愿奉香火几何?”

    “我——我身无分文。”

    胡僧脸色一冷,看着眼前穿着粗破麻衣的青年,说道:“若非看你有些气力,似这般贫寒的,本寺以往拒不纳。”

    “多谢禅师开恩!”陈顺顿时大喜,躬行拜礼。

    见其还知恩礼,胡僧笑了笑,说道:“寺北有五亩荒田,现已至夏,你整顿半个时辰,便赶去抢种杂谷。”

    听此,陈顺嘴角抽了抽,这才刚拜在佛祖门下,半晌未过,便要驱使去耕田?

    自己这是佛徒还是佛牛?

    未等他缓过神来,侧旁的武僧随手丢过一件打满补丁的布衣,不悦的令他起身坐在椅上,手执剃刀,粗鲁的为陈顺削去发鬓。

    兴许是武僧用过了力,随着一把把头发掉落在地,隐约间浮有血色。

    陈顺紧咬牙关,遭受“酷刑”后,头皮一片清凉,他伸手摸了摸,面色一凝。

    他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但已认贵人为义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十数载的头发几顺间不复,任谁也难以心安。

    见着身旁蓬头垢面的羌民,虔诚的向佛象跪拜,将仅剩的钱布双手供奉,心中五味杂陈。

    年长胡僧在帐册的撰写了一二,分配了两亩荒田后,武僧上前剃发,动作要比他轻柔的多,时间也慢了不少。

    “虏寇北退,乃是受大禅师教化,感佛祖之慈悲,尔等身躯完好,享用善果,自当修身礼佛,以清恶业。”

    胡僧振振有词的向堂内外前来归化的信徒述说着业果报应。

    有的俯首躬身拜祭铜佛,有的低着头,沉默不语,鲜有者提及刘裕父子,却直被僧兵拎走,不知去往何处。

    几名信徒见状,心生退意,想要往寺外奔走,却被凶神恶煞的武僧拦下。

    “入了佛门!便是出家人!怎有还家的道理!”

    胡僧怒道:“一日是佛门子弟,一生世,待往后轮回亦是!”

    一番喧闹过后,堂内外再次安静了些许。

    羌民不痛不痒的受着剃礼,枯黄的脸颊恢复一抹亮光,刚一兴起不久,干瘪的肚子却不由呐喊了起来。

    “现已过了饭时,你此去劳作,至天色完全暗下,会有僧师带着你们回寺用饭。”

    胡僧不耐的嘱咐了几句,便出声催促排着长队的民夫们上前。

    “谢大师!”

    不等羌民拜谢,武僧便拽着其臂膀,揩着陈顺等众至院外,领一行十数人离了寺院。

    田野间,陈顺握着锄头,一下下翻耕着黝黑泥壤,歇息间,偏首观望着一名名瘦骨峋老少农夫,顿觉提不上气来。

    “砰!”

    陈顺后腰吃痛,嚎了一声,还未怒声指斥,便被骂道:“这才进寺不到半日,你还敢偷闲?!”

    武僧手中的棍棒正又要挥舞,一旁的年长老者和声劝道:“他这初生牛犊,不明事,僧师勿要动怒。”

    “滚一边去!你这老东西,做活少便罢了,隔几日便偷食!勿要以为我不知Ei

    ”

    受此谩骂,老者只能摆着笑脸,怯怯的退了回去。

    “看甚看!”

    ————

    陈顺默不作声,提着锄头继续犁田。

    京兆冬麦割获,民生回暖,咸阳却是一片荒芜。

    夏虏进犯,几乎是寸土不生,此下还得加紧抢种,以免眈误了秋收,人人都紧绷着神弦,不得喘息。

    时分瞬息而过,一批批门徒被押送至田间,有的麻木不仁,无声耕作,有的脸色惊惧,频频向武僧辩驳,免不了挨上一顿毒打。

    “僧师!我本是杜家的佃户!怎————非要押我至此呐?!”中年农夫郁闷不解道。

    “你也说了本是,现下你乃阳兴寺门徒,与杜家无了干系,我令你做甚,你便作甚!”

    农夫愣了愣,霎时有些手足无措。

    前几日管事遣派他们这些年长的佃户北渡咸阳,以为是另有庄园坞堡耕作,谁知一路被押至这阳兴寺,妻子女儿原还同行,尚能安心,现今分离开来,被扣留在寺内,自是徨恐不已。

    见中年农夫还僵在原地,武僧二话不说,即而挥舞棍棒,敲打其背腹。

    “啊!”

    几番下来,农夫嚎不出声,蜷缩在地上良久,险些无了声息。

    陈顺见此一幕,胸腔起伏不断,若非有令在身,他早已挥锄而上,将那粗鄙秃驴的头皮给捣成泥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十馀名武僧喊叫着百馀名农夫集于一处,排着零散杂乱的队伍回到寺内,被安置各处杂院。

    陈顺刚一踏过门坎入院,便闻见阵阵恶臭,肠胃翻江倒海。

    回味起正堂股檀香时,落差感实在太大,他打量着一众躺靠在草席,疲乏接近瘫痪的“门徒”,随意寻了块干净的地面,用手抹了抹泥垢,席地而坐。

    还未等他歇息多久,一胡僧端着木桶于院门处,本还陷入死寂的院落顿时又活络起来,众门徒旋即起身,于木桶旁捧起木碗,令胡僧舀着稀疏的饭汤。

    陈顺看这汤面上的浮垢,一块块尤如石子的碎骨,几根枯黄菜叶,对这同如牲畜料食的饭汤,他静默了许久,刚抬碗至嘴边,酸臭腐味扑鼻而来。

    “呕哕!”陈顺干呕一声,捧着碗的双手止不住打颤。

    邻旁的瘦弱民夫看了眼,请求道:“你要是不吃————”

    陈顺想都未想,便将碗递了过去。

    他宁愿忍着饿,也不愿污了脏腑,寻常农家或吃不饱,但至少是蒸煮的新米、陈米,也不至于是这腐了的烂米。

    见农夫三两口将饭汤吞咽入腹,陈顺不免长叹了一声,问道:“此番畜牲的日子,你为何不离寺?”

    农夫怔了怔,低声道:“你是新来的,不知这众武僧看得紧,若是被抓住————”

    话到一半,农夫不敢再言,陈顺紧皱眉眼,忍着恶臭,上前追问。

    “每日都有累死、饿死,我们想逃,哪有气力?”农夫悔悟道:“我——我若知那豫章公会回来,怎会卖地入寺————”

    说着,干涸的眼角隐泛泪花。

    听得其是为躲避夏军掳掠才沦落至此,陈顺一时无言。

    “我们乡邻一同去的是那逍遥园大寺,还未打杂几日,便被其押走,怎会似你这般,太平了还剃发入寺。”

    “老翁安心,再过几日,我等便都能出寺。”陈顺正色道。

    农夫苦笑了一声,只当其在安慰自己,倾诉了些愤事,心力交瘁的躺在草席上。

    陈默也依靠着院墙,假寐养神,直至午夜。

    他见院内外除去鼾声外,别无他音,遂拖着疲乏的身子,猛然蹬墙而上。

    院门牢牢紧闭,两名武僧值守在两侧,身子摇摇欲坠,困乏不已,竭力睁着的双眼,未听见顶上的微弱动静。

    陈顺观望了片刻,继而攀过院墙,以脚尖触地,紧靠着璧墙,屈身行进。

    或是因白日太过劳累,步伐有些虚浮,院道间见得有火光亮起,赶忙遮挡在杂几处,避退着巡逻的武僧。

    半刻钟后,他遥望着远处朱色寺门,吐了口唾沫,冷声说道:“回去通禀义父,传言无误,这就是一群牲畜!”

    到门前,奴仆搀扶着薛徽下了车。

    “薛公。”

    “一载未见世子,越是意气风发。”薛徽笑了笑,躬身作揖道。

    得了一句赞誉,刘义符也未谦辞回应,毕竟现下相见,为的不单是私,而是公。

    征聘薛徽为祀部尚书,虽说是江秉之提及,但他早前也是有此意,只是担心其同韦玄般,为了养望,或是年老而拒受。

    年过七旬出仕,实属罕见。

    徜若胸无大志,至此年岁,皆是顾着修道求长生,不愿来受此繁职。

    庙堂之中,唯有尚书最为忙碌,相比之下,三公九卿已然成了闲职。

    老少二人笑谈几句后,乘车过市口,停在刘义符令人清理的府邸前。

    薛徽看向焕然一新的牌匾,笑而不语。

    入堂观望了一会后,薛徽自觉满意,说道:“劳烦世子用心,为我甄选这清净官邸。”

    “小事尔,不足为道。”

    “世子征聘,是我始料未及之事,及京兆时,又听闻世子所撰之六诏————”薛徽接过茶盏,抿了口道:“不能早遇明公,世子,实乃毕生之大憾。”

    仔细阅览六诏后,薛徽已然知晓刘义符征聘自己入关的用意。

    这六条诏命若纳入礼制,便与他脱不开身。

    薛徽虽是初入仕途,但阅历资历担任一部尚书,已然是绰绰有馀,仗着族内声势,以及岳祖这层身份,管束着各地方官吏,谨遵六诏,以此治官,并非难事。

    说些心里话,他不大认为刘义符此般年纪,能写出这似如沉浮官场一生的诏命。

    天纵英才亦然不及,要武功有武功,要文治有文治,将后问鼎天下,扫荡八荒,定是一代圣君。

    薛徽前先所言,而非恭维,亦是出自肺腑。

    “薛公至,尚书各员已齐全,今日归府后,我便告知父亲,将印玺章带齐备。”

    “此倒不急。”薛徽说道:“起行前,长孙嵩子颓领兵进犯,帛儿齐征部曲青壮以抵,这才使其退去,当下平阳空虚,世子——明公欲委谁为将守?”

    “王公受东幽刺史之位,檀将军已在整顿兵马,东渡回守平阳。”刘义符说道:“毛司马所部已回防至蒲坂,此时正于入关途中,是要比薛公慢了些。”

    知晓刘义符还是不愿将平阳太守让出,薛徽轻叹了一声,说道:“檀将近世居于南,平阳属北地边疆,行事治地,或有缺处————”

    “檀将军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有缺处乃是好事,改过之后,自有寸进。”

    正当老少你一言我一语的转寰谈论时,陈默悄然无声的入堂恭候。

    见此,刘义符收敛笑意,缓缓起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