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刘义符也并未闲着,号令宋凡、魏良驹二人集结麒麟军,马不停蹄的奔驰向大寺“浇火”。
刘义符知晓让未知实情的老父亲立即做出决断灭佛,过于牵强,但事总归要做,趁着秦灭不久,众望所归之时做,阻力自然小得多。
更何况灭佛利远大于,即使会失去一批沙门的忠真信徒,乃至凉州百姓的抗阻。
一来解放劳役,充实人丁,二来急速敛财,充盈府库,三来将源头扼杀于摇篮,杀鸡做猴,百利而无一害,甚至还能揽道徒之心,坐实天师名讳。
江左的佛寺并不少,只是相比于道观而言,小巫见大巫。
南下斗法的僧人年年愈增,斗法平分秋色,刘义符于关陇灭佛或有阻力,于江左,则必然是一帆风顺。
佛教自后汉时传入,至今四百馀年,一声敕令下去,就再无回头路,虽说刘裕不信鬼神,但依然会有所顾忌,加之佛道传入已久,有因果恶业之说,有些许迟疑,也属情理之中。
毕竟是刘义符不告擅断在先,未洞悉时局的情况下,他也只能稳妥起见。
眼下先令其先抄掠大寺,探探深浅,知晓其囤积隐匿的钱粮究有几何,徜若真是富庶不可言,为国之蛀虫,自是容忍不得。
“主公,沙门扎根关陇已久,如若无辜灭其寺园,恐会激起动乱。”王尚忧声说道。
自从归附后,王尚便愈发的老成持重,惹得梁喜有些不大适应。
“动乱?你是说,这些钻研佛法经书的僧侣,能致使国家动乱?”刘裕惊异问道。
他指的可不单是关陇,对于凉州他不清楚,南方乃至中原司隶他自是了然,郑鲜之礼佛也不是一两日的事,身为老人近僚,他怎会毫无了解?
令最为礼佛的毛修之领兵前去,哪怕是痴傻也能看出刘裕的用意。
“若————要根除沙门,也应从长计议,一时间逼压过甚,其馀大小寺园,万馀僧人,保不齐会迁离遁逃,或是自备坚守————”
听此,刘裕微微一笑,敢情王尚劝诫,是要他不留馀力的灭佛,最后令其馀寺园未曾反应过来,便一并除去。
此事得另遣将领去做,朱超石、刘荣祖等将正收复、安稳岭北诸郡,暂时抽脱不开,现下可征调,便是驻守在咸阳的沉田子、天水赵玄,及华山王敬先、苟和等将。
说实话,刘裕并不着急,阳兴寺的境况八九不离十,但他就是想要看看这大寺中囤积,值不值得灭尽天下佛门。
江左可不乏有那两位西域大禅师,及那故去大禅师的亲传弟子,若令其听闻关陇佛寺尽灭,当会何如?
刘裕不是惧怕佛徒动乱,其再能动乱,可能比得上天师道?
黄巾之乱、孙恩卢循之乱,哪一次不比这佛徒声势更大?
僧人欺软怕硬已是刻板印象,相比之下,道教徒确是更有骨气,面对腐朽的朝廷,不是想方设法的奴役剥削劳苦流民、亡人、壮大门派,而是有所图谋的叛乱,欲为天下先,讨一公道。
人的欲望野心是一步步扩大的,饶是密多等起初真是为扬佛,可当一座座寺园建成,行走于路途驰道上,随处可见到僧徒,又当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称为国中之国也不为过,大寺中的僧尼亦有八九百人,他们在寺园养育后生,继承衣钵。
待到沙门染指皇权,耗费国力,往往都为时已晚。
崇佛者,多为胡民,自西域传至凉陇、关中,再至河北江左。
北周时,国内僧众数百万,寺园数万之多,今下关陇僧众不过万馀、寺不过百馀,还未至鼎盛之时,却已囤有如此多钱粮。
周因灭沙门而国力大增,齐因崇佛而亏空,此消彼长之下,自是难抵。
齐初灭时,十户之中,必有一户为僧徒,与周相比,不逞多让。
当然,作乱贼寇不值得称赞,可要是没了他们,朝堂地方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的榨取民血,有了乱党流贼,至少会令其投鼠忌器,有所收敛。
“昭明,你如何看?”刘裕看向薛徽,问道。
对于这位年比孔季恭,接近耄耋之年的士臣,刘裕还是较为青睐的。
长寿意味着祥瑞,尤其是在士人们无不遵从长生之道的境况下,薛强年近百岁,令人匪夷所思。
昔汉文帝下诏:八十岁以上的老者,每月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以上老者,加赐帛二匹,絮三斤。
历朝历代对长寿者都十分敬重,从上至下,皆是如此。
活得长久,亦是天命。
薛徽受问后,条然看了眼处于末尾的薛谨,后者容貌魁伟,才学匪浅,刘裕见其类己,未令其入尚书台,而是擢为记室参军,想要携在左右栽培。
他这侄孙好是好,只是有些太过听父亲的话,无自己之主见。
史上薛辩投魏,一封密信便将其召回,走的十分轻易。
薛辩遵佛,为薛谨取字法顺,后者亦是更向佛道。
“仆世居于河东,历经两秦,还记得些事。”薛徽抚须道来:“仆还记得沙门兴盛之初,是因苻坚嫌恶清谈玄说、怠政之风,故而崇佛、大兴寺庙,姚秦承之,兴佛更甚。”
顿了下,薛徽说道:“仆之侄儿尊佛,故而为谨儿取字法顺,一甲子而过,佛门已不及当初,世子遣人探查出此番人神共愤之事,乃是明证。”
薛谨恭身听着,一时默然。
他自识文断字起便习读儒道经典,阅览史籍,有此法字,并无其他,只是因父亲所赐。
一众礼佛门徒之中,似薛谨般为父祖所挟持者彼彼皆是,真正归依佛门终归是少数,更多的是因庙堂天子喜好,上行下效,不得已而为之。
“苻坚崇佛,是因仁善,却因此而绞死于新平佛寺,姚苌崇佛,是为洗刷罪孽,主公天命在身,威加海内,百姓无不念及您的恩德,何需礼佛耶?”薛徽道。
刘裕沉思片刻,唤道:“叔治。”
“主公。”
“传令各州郡,查封寺园财产、田亩,将僧尼门徒悉数遣散归家,无家者,就地安置。”刘裕说道:“凡是于寺内缴有军械甲胄、犯律法奴役、囚者,依死罪论处,押至长安。”
“唯!”
逍遥园外,人头攒动,骂声鼎沸,熙熙攘攘的士庶百姓将宽敞恢宏的园门围的水泄不通。
寺园内,僧人们将杂物案几堆积在大门处,抵御着不断冲撞挥砍的异教徒”。
尼姑们则是战战兢兢的紧闭门窗,携着佛子佛孙挤在屋院内,静默等待。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僧众闻风色变,殿堂内正在虔诚诵经、供奉香火的施主们想要趁此逃离,却无一例外的被烂在园内。
值守在寺园的百馀名守卒,此刻也显得微不足道。
在动乱初至时,半数守卒分不清状况,于门外阻拦抵挡,却被大势裹挟于内,无了声响,另一半数则是被众多武僧护”庭院内,动弹不得。
寺内僧人、尼姑所合约有五千馀人,不下于一郡之守兵,园外汇集的人群手无军械,硬闯不进,只得再将其团团围住,查找阙处。
在这僵持期间,有人无了心力退散归家,有人闻讯赶来,添加讨伐队伍之中,在众人呐喊号召下,人数不减反增,一个时辰过去,便已近万人。
道猛攀上低矮宽长的墙道,因园外总有抛来的粪土,只得屈身趴着,他观望一会,遂又下了墙,大步至僧导旁,徨恐道:“师父————是阳兴寺被抄了!”
事到如今,僧导已无那股淡然自若,不染尘俗的佛性,忧心忡忡的看着那被冲撞一下又一下的园墙,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何时————谁抄的?”
“弟子不知呐!”道猛急切问道:“师父便勿要再尤豫了!令师兄弟们至库中取兵器,将这些异徒杀退,即便难以挽回,弟子也可护着师父到凉州去!”
那些肮脏事都被扒的一干二净,徜若令舆情发酵下去,官军涌来,性命都难以保全。
当务之急,是该趁着士卒还未集结,将手无寸铁的士庶击退,清出一条道路来,逃亡西域。
保全青山,往日亦有卷覆重来之机。
道猛、僧威等皆是如此想的,但僧导不尽然,他在关中经营二十馀载,积累无数,若是要抛弃寺业到凉州去,一切都将从头再来。
按照刘裕父子二人的性情,得知原委,必然不会供佛门容身之处,甚至会不择手段的打压、灭佛。
半生的心血转瞬间说弃就弃,僧导还未统悟到如此地步,一时间取舍不下,踌躇不已。
“师父!再拖下去,弟子们便都走不了,留在寺中,与束手就擒等死有何分别?!”道猛高声劝道。
虽说钱财隐匿在暗室,但人心可畏,保不齐有乞活者供出去,待罪名落实,查抄后,下场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
以往姚氏在位,即使有士臣百姓察觉、状告,有天家护着,无人敢忤逆圣命,入寺寻查。
现今不同,关陇变了天,无人在前挡着,一旦令士民军卒入寺,无需半日,就能翻个底朝天,绝然遮掩不住。
念此,僧导长叹一声,眉眼在重压之下,竟与昙摩密多有几分相似。
“你去知会他二人。”
“是。”
“号令寺内徒儿,将库内兵器全都拿出来,分作两队,赶赴东西门。
“是!”
看着熟悉的徒弟四处奔走,寺外声势愈发高昂,在这墙倒众人推的处境下,僧导目如鹰隼,步履矫健的奔走向院落。
“贼秃!!滚出来!!”
“畜牲!!还我香火钱!!”
随着阵阵骂声过后,园门却轰然大开,拥簇在门前的十馀人趔趄倒地,未等起身,布满锈迹铜斑的长矛、棍棒劈头袭来。
“噗嗤!!”
见了血之后,无数僧兵手执着刀剑军械,齐齐的往外冲。
身处前列的士民神色惊惧,纷纷忙慌不迭的向后奔走。
情势急转之下,尚有血性儿郎为人浪所退,施展不出气力,只得一同逃散。
除甲弩外,私藏其馀军械虽罪不致死,但依是触犯律令。
更何况,对着这一众道貌岸然,龟缩在寺内的僧众,倾刻后手持兵戈,毫无顾忌挥舞着,众多手无寸铁士民自是无力抵抗,遂奔涌四散。
霎时间,因践踏而死的士民要比僧兵屠掠还要多。
好在这一情况很快便被止住了。
混乱还未持续多久,陈泽已领着两千北府甲士疾驰而来,驱散维稳着逃散的士民。
僧兵本就是为驱散门前的人群,此下见着士卒奔赴,大惊失色之馀,又即刻缩回了寺园,再次将大门紧紧闭上,只留下数十具受难的尸体在外。
毛修之领后军至寺园外时,未有立刻号令军士攻夺园门,而是向前指着地上的狼借,吼道:“这便是尔等日日遵奉的妖僧!!污迹败露后!!可在乎善业因果?!!”
尚还存有馀念,于外观望的士民见此一幕,惭愧的低下头去。
他们在此之前或还有侥幸,阳兴寺远在咸阳,无禅师教化管束,行了恶事,与大寺干系不深,不能因一例而将天下僧人视为一同。
在昙摩耶舍、密多二人的普度下,大寺对其而言,乃是圣地。
现今见往日和蔼的僧人执着兵戈,凶恶张扬爪牙,即使他们想出口辩驳,一时也无话可说。
毛修之扫了眼数千士民,见无人应答驳斥,面色威严不减,心中却的是得意满志,遂转身吼道:“陈泽!”
“末将在!”
“攻寺!!”
“诺!”
一声令下,陈泽领着披甲执锐的北府武士冲向院墙。
前列的士卒抬着短狭的竹梯,架设在院墙上,同攻掠坞堡城池般迅即攀登。
僧兵哪曾见过此般阵仗,见得一身玄甲的军士登墙,手中的棍棒刀剑顿时间形如无物,惊慌之下,来不及缓慢下城,尤如下饺子般跳下去,往寺内其馀三门奔逃。
少有身材壮硕的武僧提刀抵挡,有的则是丢弃杂物,结果却无一例外的被砍翻在地。
北府军最大的损失,莫过于于急行军扭到了脚腕,或是被残破兵戈于铁铠上不痛不痒的留下印痕。
还未使上弓弩,数百僧兵倾刻间作鸟兽散去,滚落于墙下。
有人倒在血泊之中,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作疯魔状,顶着血雨,于屠杀中诵经。
“哐当!!”
一座座沉重的铜象被打翻在地,堆积如小山的案几杂物散落一地,门缝愈发张大,内外的甲士奋力撬动。
“砰!!”
朱门彻底破开,士卒鱼贯而入,尚在抵抗的部分僧众见状,旋即丢了兵器,躲入密杂的院落殿堂内。
陈泽收刀入鞘,有条不紊的号令着士卒搜罗寺园。
越来越多的甲士涌入大寺,平日里络绎不绝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甲叶碰撞声,怒吼声,偶尔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一名名甲士在屠戮完持械抵抗的僧兵,对于众多少僧、尼姑,未痛下杀手,而是依令作俘虏押送于寺外。
半晌过后,掀起的波澜大乱趋于平稳,聚集的士民驻足在外围,议论纷纷,遥望火势”。
毛修入寺后,见着矗立在园门殿堂间的巍峨舍利塔,缓步入内。
观摩着一块块璀灿夺目、色彩斑烂的青砖玉石,以及那塔正中呈放着头骨,嫌恶之色难掩。
“传令下去,勿要纵火烧寺,先将贼秃押送于外,再征集辅兵杂役,将这一块块砖玉、铜象都给我拆干净,运至宫库!”
“诺!”
未等裨将离去多久,一军官火急火燎入了塔,拱手说道:“毛公!那几位秃首领着数百门徒往西门逃了!”
听此,毛修之怔了下,怒道:“还不快追!!”
军官抿了抿嘴,说道:“世子————已领着骑军追去了!”
毛修之沉默了片刻,说道:“将各门好生守着,若放走一名贼秃,严惩不怠!”
“诺!”
“嘚嘚嘚一”马蹄声骤然迭起。
僧导回首望着天边滚起的烟尘,身心一凛,腿脚不听使唤的僵持在原地,任由着道猛门推操着前进。
昙摩密多见状,依是心有不甘,领着弟子百馀人与僧导一众分离,往南面奔逃。
对于一头头两脚猎物而言,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