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立于门外的佩刀侍卫,见着肤色略微黝黑的中年人步履矫健的下了车,一时间内辨认不出。
正欲上前相询,王球已从府中快步而出,屈身作揖道:“大王。”
司马德文抬首看去,本还紧皱的眉头顿然舒缓,笑道:“倩玉呐,两载未见,孤甚是思念呐!”
王球以微笑回应,下了阶,摆臂相请,同司马德文齐步入内。
司马德文似是有些不大适应王球的转变,步伐放缓了些,说道:“孤不在时,可有————难处?”
问话十分牵强,身为大司马、琅琊王,一众属僚近两载未见,有的被裁撤,有的被调任于他处,留下来的,有过交情的,也就唯有王球一人。
至于琅邪内史、本州大中正,江夷,正于千里之外,为他好生打理国务,治理封地。
一内一外,盯得实在太紧,北上后松懈太久,此时转寰过来,言行举止难免有些缺漏,不如往前般滴水不漏、自然。
“王妃多有照拂,江公对国内大小诸事决断如流,仆也不过是料理些杂务罢了。”
“无事便好。”
正走着,王球白削的手掌尤如针刺,顿时一颤,他偏首看去,见是司马德文伸手挽来,怔了怔,这才开始细加观望其神色。
“大王此行受苦太多,诸多将士归来后,皆言南北不适之兆,太医署上上下下不得空闲,比之尚书也不逞多让。”
破关时,有州郡进献琥珀,听说能治疔创伤,刘裕未有分毫尤豫,便令人将其捣碎,分发于军中伤卒。
随着陆续归来的近万南士入江左,诸公卿不敢冷落,听闻屡屡有发病者,遂令医官同住,以免闹出人命疫病。
王球一边述说着众人知悉的朝野境况,一边看着司马德文的模样,心中愈发困惑。
褐黑了些,却要比当初冷白病病殃殃要斗擞的多。
司马德文笑了笑,轻叹道:“倩玉若是至宋都,便能窥见孤筑垒的屋舍、耕作的田地。”
听此,王球又是一愣,缓过神来后,笑道:“大王亲身躬行乡野,与民同乐,实属不易呐。”
总得来说,变换的肤貌,将司马德文遗传高祖的面相都改变了些许。
宗室及世家子弟,不论男女,大都是细皮嫩肉,肤色白淅。
在这魏晋玄风之下,男女衣袍几乎是通用,胭脂白粉也极为常见。
以前司马德文为了装病,出行时可没少往脸上下功夫,就连妻女都不如其肤白,也无怪乎门府侍卫辨认不出,若非王球早有得令,多半也得闹出个乌龙。
面对着王球的打量,司马德文毫不在意,他自彭城起行,不疾不缓的抵达了建康,如今归了家府,却是愈发忐忑不安,福祸难料。
昌明后,有二帝,若是要废帝,该立谁为天子?
他便是再如何痴傻,也能看出纬的用意。
这岂不是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要是有人向刘裕状告,是自己所为之,如何能说得清呢?
遥想到宫中的宦官、女婢、禁卫军等无不是刘裕的人,他还不如待在王府,最起码还有点片馀隐私及几名受过恩惠,及愿意为他做些微末小事的家奴。
谈话间,年仅十三岁,扎着两团角鬓,二女司马葳蕤笑吟吟上前唤道:“阿父回来了!”
司马葳蕤走到一半,窥清了司马德文的模样后,顿了顿,衫裙飘摆之间,不由退了半步。
“娘——娘————阿姐!”
司马葳蕤唤了两人一声,霎时转身,步履轻快的奔于堂内。
司马德文苦涩一笑,问道:“倩玉————你如实告诉孤,果真难以辨别?”
“二郎与大王见得少,您又离府两载,有些————生疏,亦是在所难免。”王球和声应道。
“是呐,”司马德文慨然道:“我见葳蕤,只觉与她阿姐如同一人。”
“男类母,女类父,两位女郎承大王之貌,姿丽非常人可比。”王球不偏不倚道。
受了王球的奉承,司马德文嘴角逐而上扬,显然极为受用。
若是常人如此夸赞,他还不觉有甚,但王球仪容之俊貌,比起谢晦,可谓是平分秋色,属是各家闺秀公认的美男。
“夫君?”
褚氏未有多少变化,风韵依旧,此时再见司马德文,也是面露错愕之色,但她知晓时局紧迫,大事要紧,无所多言,便领着主仆二人入堂歇息。
司马德文见得奴婢端着沏好的茶水赶来,诧异问道:“去岁世子于关中研制茶法,现已传至了江淮?”
王球解释道:“建康内外,是无多少人在吃煮茶,至于三吴、荆淮诸州,还未开有甘旨楼,应是未曾普及。”
“甘旨楼?”司马德文皱眉道:“这酒楼何时在建康开设?”
“岁末时就已设有,是世子母张氏在打理。”
司马德文点了点头,抿了口茶水,因舟车劳顿,觉得口舌生津,连饮了数杯,方才止住。
“英儿呢?”
念及要事,司马德文对司马茂英尤为依赖,若要保全一家,便得看他这女儿如何在刘义符身前规劝。
“父亲。”
司马茂英自堂后莲步入前,身上依是那一袭紫衫襦裙,只不过修长了一圈,衣襟也鼓囊起来,身姿容貌俨然更为出落。
问安行礼后,司马茂英牵过司马葳蕤的手,端坐在堂侧角落处。
比起妹妹的惊异感叹,司马茂英脸色却在不经意间露出难堪窘迫之色。
她与褚氏一般,本就留在建康,相隔数万里干着急,现又有谶纬传出,是又要将他父亲架上去,当作箭牌,受众矢之的,怎能好受得了?
攘外必先安内,长安那薛大”娘是顾不上了,刘裕至彭城建国,已有一月半时日,他既然令司马德文在这紧要之时南归,是何用意,一目了然。
司马德文安生待在彭城,待在刘裕身旁才最为安全,无了其近身照看,受奸佞小人陷害,令刘裕起了疑心,必当是无论对错,一并除之。
届时司马德文落了难,一家人如何能避祸?
褚氏与司马茂英心急如焚,若非有王球及侍从在旁,都已上前劝谏其即刻起行,赶回宋国去。
“阿姐,父亲回来了,为何要板着脸呐?”司马葳蕤于旁轻声呢喃道。
国朝以孝为本,以孝治天下,尚在年少的司马葳蕤可没少受师长的教悔。
司马茂英柳眉微蹙,再行挽着司马葳蕤的手,轻轻一拧,后者会意,止住了嘴,未敢再多言。
闲聊叙旧了半刻钟,王球自知有违一家相距,遂即起身请辞道:“仆偶感不适,便先行归家了。”
司马德文一看时辰,得知将近午时,旋而挽留道:“倩玉何不妨用了餐再回去。”
“仆——不敢叼扰。”
“那孤便不留了,道路上勿要着急。”司马德文随行送至堂外,便又入内,不声不响的入座。
褚氏轻咳了一声,离堂行至后院,姐妹二人同司马德文交谈了半晌,也一齐离去。
司马德文假寐枯坐着了良久,这才起身随去。
“嘎吱”一声,屋门推开。
褚氏坐于妆案前,见司马德文入内,遂将两山纱窗闭上,噤声聆听。
司马德文再见此幕,顿觉烦躁。
回了家,还要日日谨小慎微,早在彭城时犁田游荡,虽有甲士于左右,但也较为自在,也无有处处忧虑,如今归家,还要防着墙外之人。
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后,褚氏过了屏风,坐于榻上,向司马德文招了招手,后者见状,沉思了片刻,说道:“一路行来,燥热难耐,待我先去洗浴一番————”
闻言,褚氏怔了下,本想出口制止,但见得其气血红润,自己孤身一人两载,尤豫了一二,抿了抿唇,颔首应道:“去吧。”
司马德文沉呼一口气,黑黄之间又露出微末苍白。
反观褚氏,久旱逢甘霖,年过三十,依不失风韵靓丽。
简易收拾一番床榻后,司马德文躺靠在锦枕上,说道:“人已走了,有何话你说便是。”
褚氏压低了声,微颤道:“那谶纬传的沸沸扬扬,他令你此时回来,是要————废帝不成?”
司马德文早有预料,说道:“是又如何?他若执意,何人阻拦的住?”
听此,褚氏下了榻,缓步至妆台前,轻轻于隔扣一按。
“哐”一声,暗格弹出,褚氏从中取出信封,辗转回榻,递交于司马德文,道:“三月末来的信,你先看看。”
司马德文见褚氏万分慎重,眸光一沉,压着嗓子怒道:“你疯了?!”
“我疯了?”褚氏嗫嚅道:“似他那般人,事后你我如何保全?”
“英儿定了姻亲,这则婚约未作废,怕甚?”
司马德文不觉刘裕会令一灭口仇人之女,同自己的麒麟儿同衾共枕。
晋室衰落,朝代灭亡更替是无可取谛之事,司马德文早已看清,也失了念想,待二人成婚,即便依有防备,但————总该会轻松些。
司马德文很想立刻将这封信撕碎吞咽下去,当作无事发生,可褚氏既已冒着风险收下,看不看都已成了定数。
他无法确认是刘裕在垂钓诱饵,或真是那批弥留在汝淮江陵的宗室子所为。
无法判断,只得视作二者皆有。
心神平静了些许,司马德文瞟了眼榻前的屏风,拆开了信封。
须臾,司马德文双眉皱的极深,他似是怒极而笑。
“这便是他们的许诺?你应下了?!”
或是因情绪难以自控,司马德文双眼不齐,大小不一,此下褚氏被其直视着,心一凛,轻声道:“横竖是死————”
“嘶啦!”
信纸破裂声迭起,司马德文一下一下将其撕的粉碎,往口中塞进,一条条咽下。
随着声响骤停,夫妻二人沉默无声了良久,司马德文长叹一声,说道:“你可知秦主姚泓,现是何下场?”
“那是其还有用处,你无了用,怕是连死都不知知————”褚氏决然道:“他的为人,还用我与你多说?若有毫厘隐患,他也绝不放过,休之为何反叛,当真是因为他通敌,文思犯罪,他非逼着其弑子————弑子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明可自行裁决————”
逼着司马休之杀子,在荆州士人的威望必然大减,这一阳谋,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徜若应下,束手就擒,刘裕也绝无可能容他。
这非是度量胸怀的问题,刘裕对司马氏不单有憎恨,亦有忌惮,晋之天下是窃来的,他无能安保百年之后,诸子是何状况,饶是刘义符大放异彩,依安知其寿命几何,哪日暴毙?
冠军侯何等天才,亦难免为天命所受,世事无常,将江山留在自家人手中,也要比归于司马氏要好上万倍。
“你若不信,无意联合,便看看,你那弟弟的下场,届时勿要怪我不曾相劝。”褚氏冷声道。
说实话,成了婚事,她保全自身不难,褚家在朝野之中脉络匪浅,司马德文当初下聘,可不单是凯觎自己的姿色。
两家联姻百年,向来是安安稳稳,同仇敌忾,与那妖后简直是天上地下,几乎未有干政之举,偏偏族中还不乏有贤才,但如今,却不然。
褚灵媛的两位兄长,淡之、秀之,见刘裕势大,鲜有走动联系,听族仆所言,甚至已有投效归附刘裕之举,连妻家都爱莫能助,司马德文唯有指望那尚有些才能人望的宗室后生。
“今日之事,勿要再提及。”司马德文道:“将朝服拿来。”
褚氏见其无动于衷,遂不再强拗,问道:“你要入宫?”
“你说的无错。”司马德文喃喃道:“我得入宫好生看着兄长。”
“又要搬回去住?”
司马德文摆了摆手,说道:“那倒不必,他无可能答应,偶日入宫看看状况便是。”
说着,褚氏已取来了玄冕袍服。
在为司马德文穿戴整齐后,说道:“何不领着葳蕤、茂英齐去?”
“英儿便不必了,葳蕤年少,我可领去。”
二女幼时皆是在宫中居住,如今前者待嫁闺中,已不便于外抛头露面,以免为人诟病。
相比之下,后者不大明事,乖巧机敏,也可以儿之名,打着其看望伯父的幌子遮掩一番。
大司马门下,车乘缓缓而停。
目睹过洛阳、长安二都后,再见建康宫,司马德文无可避免在心中暗自作比。
两座旧都损毁不堪,无往昔之盛景,但根基尚在,修缮重建后自非建康能及。
无论是宫墙,还是外城的夯土墙,若无石头诸城垒及长江做险阻,易攻难守。
洛阳失了虎牢、孟津渡,依有金墉高墙可守,长安亦然,不全同建康般依靠外力。
叛军攻下了石头城,离攻夺国都,已成功了一半。
“将军令仆询问,大王可有主公信令?”身披金甲的禁卫武士严声问道。
“无有宋公信令,孤此行,只是为看望陛下。”
司马德文抚着司马葳蕤的角顶,慈笑道:“再等等,待会便可见你阿伯了。
,武士看了父女一眼,稍一拱手作揖,转身奔走通禀。
此下左卫将军刘粹统兵剿贼于外,宫城禁卫则交由右卫将军刘钟所统。
当然,刘怀慎才是禁军官长,若要放行,还得转一手向其禀报。
不多时,武士再行回到宫门,行礼道:“将军允了,大王可与陛下闲叙一时辰。”
“代孤向刘将军问好,多劳了。”司马德文笑了笑,步行入了宫。
“阿父,皇伯不会说话,儿想见的是皇伯母————”司马葳蕤看着身侧紧步相随的武士奴仆,怯声说道。
司马德文拧了她的小手,不敢回应。
刘裕是于义熙八年彻底统揽朝纲,他也是那一年搬出的宫,皇后王神爱,亦是那一年死的。
至于他为何突然出宫,世人以为他是患病,殊不知是刘裕所为。
起初他日夜陪侍在兄长身旁,就是为了提防其在司马德宗左右安插人手、以免同父亲般,遭宫人活活捂死。
王羲之孙女,年不过三十,无辜崩死,太医署无所诊断,或是自缢,或是服毒,熟谁说得清?
真要说清了,怕是隔日就可于地下亲自相询实情。
毕竟陪同痴傻夫君近二十载,称其疯了也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