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刘义符一扫乏意,心潮澎湃之下,沉吟了片刻,猛然起身,双目炯炯有神、炽热的看着陈默,问道:“当真?!”
“当真。”
“从何得知?”
陈默见刘义符情不自禁的大步近前,面色如常道:“此为旧事,于十年,沮渠蒙逊便已得知,曾暗中遣人连络秃发氏与其兄虎台,欲里应外合,联手叛秦。”
有时,事成与不成,就在这只言词组之中,即便他未曾见过秃发氏兄妹,却已然嗅到了契机。
尤其是在刘裕南归,沮渠蒙逊与李凉争伐,二者皆无暇顾及西秦情况下,加之几番来往使臣送礼,刘义符一概笑讷,乞伏炽磐必定然要比往常松懈。
刘义符压下心绪,捋了捋后,虽知此前其事未成,但为此纵连秃发氏,里应外合,胜算不容小觑。
“他是如何得知?”
“时乞伏炽磐屡战屡胜,锐气中天,仆以为,秃发虎台与沮渠蒙逊暗中连络,多有猜疑,多是因此前者忌惮,飘移不定,泄露了此事。”
“他忍了?”刘义符惊诧道。
“未有实证,炽磐极为宠爱秃发氏,未有降罪,嫁女于其异母弟,秃发破羌。”
“妙哉!”
刘义符顿觉如有天助,仰首笑道。
他实是始料未及,乞伏炽磐无情又重情,留着仇人一家于旁侧,得知其有反叛之心,却无根除之意。
当然乞伏炽磐必是有所防备,但留着此般大窟窿不填,岂不是任由他往里钻?
“秃发虎台所忧虑,多是因沮渠蒙逊无灭秦之力,他无此雄兵强军,我有!
”
刘义符直直的看着陈默,说道:“即刻派人连络其兄妹,便言————先勿要张扬,姚艾不可信,先遣人于其左右进谣言,逼其反。
“唯。”
“他兄长你先勿要知会,先知会秃发氏,试探一番口风,若有联纵之机,再行遣人去。”
“唯。”
陈默站在原地,静待下文。
遣人至枹罕,若为稳妥起见,多少也要近半月时日,一来一回,大半月便过去了,待他调兵遣将,整顿军备后,也当将近八月,届时正临秋收之际,后勤辑重暂时无忧。
有了内应,配合默契,甚至无需数月,一月,不——十日便可灭其国,正好效乞伏炽磐旧事。
在这几瞬之间,刘义符已于脑海中起了棋局,执子而下。
姚艾反不反已不重要,要是强行牵连之中,乃是大变量,帮衬不及,反倒会坏事。
西秦朝野,不乏有秃发氏旧臣部族,深受其父恩,故而愿与其交构谋划。
欲速则不达,刘义符平静心神,思忖道:“除兄妹二人外,其亲族,可还有堪于谋事者?”
“秃发氏之妹,年不过三十,灭凉时,乞伏炽磐见其貌美,纳为左夫人。
能封为左夫人,于皇后之下,自也是受宠。
刘义符得知乞伏炽磐纳其姐妹,双宿双飞,不由有些好奇其姿色。
真有如此大的魅力,令其无视这反叛之嫌?
莫说换做是刘裕,便是拓跋嗣、姚兴,也必然不会心慈手软。
乞伏炽磐复国灭凉,四方征战,几乎未尝一败,此等诸候,要单是出于愧疚,宠爱秃发氏,免去一死还有理,但其妹亦然受宠,便不当是寻常的美人。
不得不说,盖是因混血或其他,鲜卑人出美男女确是多。
“其妹是何意?”
“仆——暂时只探查于此。”陈默拱手道:“此番受世子令,再行遣人至枪罕,必当万分用命。”
此前的一批人,只是为粗略摸查底细,还未施加重金,徜若刘义符舍得下本,许诺以功名,依照当今父子二人威望,及进封受禅之前兆,临时策反些将佐部大,并非难事。
“该赏!”刘义符笑道:“你取我令,至府库调取三千金,两千匹绢帛,是为贿秦之用钱,此外,另取百万钱,于你于诸麾下,但凡有功,按功均分!”
或是陈默此番助力太多,刘义符难能的气量了一回,赏了钱,他还觉不够,又道:“待往后休憩了,封县侯?你觉如何?”
听此,陈默愣了愣,缓过神后,再行作揖道:“仆之命,家母之命皆是世子所授,不敢居功————”
未等话完,刘义符重重拍着其肩,道:“有功便赏,你替我,替关陇民户剩下的钱粮,救下士卒的性命,乃是无价,焉能不赏?”
要不是碍于其做事的身份,刘义符早已擢拔陈默于世子府,即便是挂个虚名职位。
陈默听着,不经意间感到恍惚,曾几何时,日夜于一方寸小铺劳作探信,今受贵人提拔,授以侯爵之诺,虽无万户之尊,但已是青云直上。
变迁太快,仅此三两载,他却同渡过半生般。
“仆——不负世子重望。”陈默再行深深作了一揖,即刻离堂,前去甄选死士间客。
刘义符望着那百年如一日的灰衫瘦影,慨然长叹了一声,遂兴起腾挪于案前,沉思之馀,亲笔书写信令。
平城,北宫门。
夕阳西下,崔浩不徐不疾的行走在宫道上,入了殿后,见得内侍于旁侧宣读战报,遂躬身作揖,行礼后恭候于旁侧。
拓跋嗣倾听着,面上端倪不出喜怒,四月时,他便调集两万精骑、步卒杂役等辅兵近三万馀,向伪燕东进。
如今已至六月,龙城未能攻克,长孙道生、延普、李先三将已陆续统兵回境。
“你是说,冯跋龟缩不出,无克城之机,便撤了?!”
————
内侍一惊,转间跪趴在地上,细声解释道:“陛下————长孙公克乙连诸城数座,俘获万馀降卒————又迁了一万馀户百姓————————”
“朕派他步骑五万馀,粮草三十万石,如此斩获,你有何辩驳?”拓跋嗣皱眉摆手,即刻挥退了内侍,转而躺靠在榻上,假寐养神。
没一会,肌肤上载来阵阵瘙痒,时轻时重,因正事在即,拓跋嗣只得暗自强耐,但脸色却不能自已的露出躁怒之色。
站在御榻一侧的宦官见状,本想递上散药,可见崔浩深邃的目光直直望来,止住了动作。
拓跋嗣服散也非一日两日的事,旁人不敢劝,也劝不动,几位肱骨老臣之中,鲜有劝谏者,毕竟于族中,无论是鲜卑、还是汉,都不乏有磕散者,近年来,甚至要比江左士人还要兴起。
刘裕躬身践行,晋廷之中,磕散者渐渐稀疏,吃穿用度样样削减,相较之下,天子都不忌讳服散,魏廷之中,自是层出不穷。
好在崔浩、长孙嵩等近臣不惧天威,敢直言劝谏,这才令拓跋嗣收敛不少。
“宏仁(李先)欲令麾下备草,填充城壕,以火攻之,断其援军,道生不依。”拓跋嗣看着崔浩,问道:“克燕都在即,道生无意攻城,卿如何看?”
崔浩悉听过军情后,恳然说道:“长孙将军退兵,该是因克龙城无望,冯跋自王师东进起,屡屡避战退舍,集举国之兵于都,陛下遣他两万精骑,若尽数施于攻城,怕是损耗非常。”
于河北折损了近万骑,如今拓跋嗣效刘裕北伐,动员五万人马东进,未能灭燕,反观后者,连关中都打进去了,攻一无天险地利可守的燕国,却无果而终。
入城躲藏的燕民不知凡几,一万馀民户,掳掠四五万百姓根本算不得多,抵上军需粮饷,更是入不敷出。
“今岁好不易平和,无了灾祸,本是大好的用兵之际,朕实是痛惜。”拓跋嗣沉声道。
崔浩劝慰了几句,转而说道:“仆以为,冯跋有柔然相助,多年来不为进取,只为守成,兴建堡垒、修城扩璧、难以攻伐————”
“勃勃于泾北大败,这数月以来,已有些许部大率众来投,概有三万馀人。”崔浩沉吟说道:“刘车兵于关中大肆扩军————还分京兆田亩于军士,此番扩军,必是要用兵事。”
听着,拓跋嗣眉眼轻挑,道:“卿之意,朕当向西用兵?”
先前刘裕还未于军中现身,他再三斟酌,召群臣商议,这才令长孙颓轻兵突进,探一探虚实。
这不探还好,见得薛氏众坞垒防备森严,守卒繁多,全然不似大军出征,空虚薄弱之象,加之刘裕镇守关中,攻取平阳之事便不了了之。
事后还有晋使觐见询问”,拓跋嗣似是有些忌惮”刘裕,只得不着痕迹的搪塞过去。
“臣听闻三吴泛有洪灾,有贼寇作乱,刘裕北伐两载,近乎将国库损耗一空,此时进宋,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是乃————不祥之兆,如若发兵————”
“罢了,与晋————宋之战事暂不可起。”拓跋嗣摆手打断道:“他家无了钱粮,朕家亦然,攻辽东抽五万兵丁已是极限,若因平阳一地同其开战,弊大于利。”
刘裕耗不起,他也耗不起,举国之兵东平西凑出十万人马来并不难,可一旦开战,旷日持久,必当是他先撑不住,而非刘裕。
“刘车兵向北用兵,则是攻勃勃,向西用兵,则是攻伪秦、仇池,若令其灭夏,收复河套之地,是为————大忌。”崔浩忧声道:“前者陛下应当出兵驰援,攻平阳、河北诸郡以掣肘,后者可联同勃勃,令其南下收复岭北,陛下也可趁此时机,收复河东。”
得知要与滋扰边疆重载的仇敌合纵连横,且还要搭救,拓跋嗣便心有不忿,但他是天子,应以国利为先,真要任由刘义符在关西壮大,甚至乎收复河套,届时可就是复水难收,追悔莫及。
在其灭秦之前,魏尚可与晋相比拟,如今收复了司豫、关陇,还要再进一步,他却连辽东弹丸之地都攻伐不下,国力此消彼长,十载要形成一道鸿沟。
即便那时刘裕已逝去,依刘义符之象,概是中兴之主,自河东、河套、河南三地发兵攻魏,北有柔然、契丹、东有燕、高句丽等隐患,拓跋嗣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抵御。
崔浩见状,说道:“自古南廷多争,现下已有了苗头,陛下也不用过于担忧,国之疆域愈广,分崩离析之时,便愈发迅捷————”
“前些时日,陛下召臣等入宫观天象,一时未有断论————”崔浩顿了顿,说道:“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北斗,络紫微,犯天棓,八十馀日,至汉而灭,陛下言今天下未一,四方岳峙,灾咎之应,将在何国。”
“臣之见,古人有言,夫灾异之生,由人而起,人无衅焉,妖不自作,故人失于下,则变见于上,天事恒象,百代不易——————彗孛者,恶气之所生,是为僭晋将灭,刘裕纂位之应也。”
虽然众人皆知刘裕将要纂位,但星象所指,必有灾祸降临一国,此时拓跋嗣得知是晋将亡,遂安下心来,笑道:“卿单观星象,便能料此先机,这道法占卜,果真玄之又玄。”
自谦了一番后,崔浩又着重谈及了天下局势。
光靠在兵事上击败刘裕,已然不大现实,为今之计,还是要待其死后再兴筹谋南征此事,此前,还是袭扰挑拨为主。
“陛下,刘裕之仇敌,晋室宗亲司马休之,原以投效勃勃,见其失利,已遁走至上党,现为长孙公所接纳,陛下不妨召其入京,知悉江左境况后,再行于江淮安插谍探”
“卿所言,那作乱之贼寇,乃是晋室子弟?”拓跋嗣诧异问道。
“江淮多有宗室亡命之徒,臣即便不施以占卜,也能由此窥探一二。”崔浩正色道:“刘裕至彭城建宋不过朝夕,谶纬接连着祸乱,严丝合缝,非人为不可。
”
拓跋嗣思忖了片刻,颔首戏谑道:“司马氏庸者辈出,将近亡国之际,倒是出了位能”者。”
笑了笑,压力不知不觉的舒缓消散,无了压力窘迫,身上的瘙痒也逐而淡去,拓跋嗣稍一正身,对旁侧的宦官令道:“传朕旨意,即召司马休之入京,不可有怠慢。”
“奴婢遵旨!”
“陛下,勃勃那,亦需人出使相连。”崔浩道:“夏折损精兵,国情动荡,资力乏惫,已难成气候,陛下此时纵连,勃勃断不会拒绝。”
两国相争多年,大部分时都是赫连勃勃受利,要令拓跋嗣先行放下姿态联合,确是有些为难。
“勃勃暴虐,为人无信无义,纵连便不必了,徜若刘车兵起军攻伐,朕自会调兵谴将以应。”拓跋嗣皱眉道。
就依赫连勃勃的性情,反复无常,全然不顾其他,届时他发兵相助,令其渔翁得利,振兴国祚,保不齐又要向他爪牙相进。
让他联合赫连勃勃,倒不如与蠕蠕人合盟。
这二者皆是无可能之事。
见拓跋嗣执意不愿,崔浩神色淡然,不再规劝。
他似是早知拓跋嗣不会应允,几番请奏,也是因中庸、权衡圣心而为之。
当初刘裕在,不敢用兵,如今已回彭城,国内又有动乱,刘义符竟还敢大张旗鼓建军操练,厉兵秣马,真是当魏全然不存于世。
此下要是再纵容其扫荡诸敌,开疆扩土,实在说不过去。
当然,若能以内拨动江淮动乱,用重金施舍死士谍探,确是最为节流省力之策。
商榷一番后,拓跋嗣转而问道:“玄伯的病,可还好?”
见崔浩眸光黯淡,沉默不言,拓跋嗣哀叹了一声,说道:“有所转变,无论何时,卿之家奴,皆可不告入宫,通禀于朕。”
“臣代父谢陛下隆恩。”崔浩躬身大拜道。
拓跋嗣免了其礼,说道:“今朝无要事,卿便先归家吧。
“谢陛下。”
出了宫门,天色已趋于昏暗,若非盛夏,早已完全暗下。
见此一幕,崔浩长叹一声,暗恨云阳遮掩了星宿,不能由此占卜算卦。
乘车疾驰回了府邸,崔浩褪去了官袍,换上了薄衫,步履未停的赶至后院,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
两位弟弟、崔简、崔恬已侯在榻旁,一人端着汤药服喂崔宏,一人于铜盆中拧干锦帕,替其擦去额上浮出的冷汗。
三层锦丝绒被堆栈在枯老瘦削的身子上,尤如大山,又尤如垂钓生机之魂蟠,令崔宏身入水火中。
“咳咳!”
随着一声猛咳,三子恬放下锦帕,轻手轻脚扶着崔宏做起,将隐囊软枕堆栈成斜墙,以供崔宏倾靠。
二子简现任中书侍郎,自崔宏患病在榻,便辞官归了家,三子恬待仕家中,做为幼子,照拂最多。
至于崔浩,本也是想暂时请辞,却被崔宏几番何止,以天地君亲为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