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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诡谲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秦岭北麓,川陕咽喉所在。

    北依秦岭,南接巴山馀脉,关城设立于狭长谷地之中,地势尤为险要。

    烈阳高悬,明光四射于关隘城楼上。

    一名名依靠着墙垛的氐兵反常的瞪大双眼,肃立值守。

    杨倦抬手于双眉处,掩着光,向东远眺。

    驿道之上,旗帜先浮露而出,再者便是黑压压的一片玄甲武士。

    前列的晋军窥见散关,陡然加快了步伐,井序压前。

    见此一幕,杨倦悬着的心终是落入土中,脊背脖颈寒凉。

    不为什么,就因那两面大蠢,一是王,二是毛。

    毫不夸张的说,灭秦之功,前军之中共一石,王毛占七斗。

    克豫州诸城如履平地,此后檀道济用计,不费兵卒攻入司隶,再行西南进军,连破陕中,兵至渑池,于潼关僵持多月,又以轻舟奇兵,背水以一敌百,大破秦军。

    光以士卒骁勇多寡,军械甲胄做比,仇池兵尚不如秦军,数年的积累之下,也未比蛮兵精锐多少,真正可堪称为的甲士”者,十不存一。

    这可是将皮革、残损之铜甲计入在内,不管是从造诣、量上,壳全不能与普军比拟。

    此时杨倦及部将士卒看见那黑乎乎的重甲武士,就已心生胆寒,未战便先怯了三分,又知是主将是王毛,又怯了二分。

    其中最甚者乃是杨倦。

    得知京兆兵马开拔后,杨盛几番确保,王镇恶必不可能自散关攻入,多半要从祁山南下,绝无可能合兵攻一处。

    有此猜想,并非杨盛深谙兵法,而是他知悉能够供给大军通行,北面唯有两条路。

    莫说是十万大军,便是五十万,一百万,于散关、峡谷进军时,至多数十人为一排,层层递进。

    至于剩下的同袍,只得在后方干眼看着。

    攻狭隘,人多无用,攻散关一路,至多两万兵,再多便是徒增无数张嘴吃白食。

    但目前状况而言,显然未同杨盛所料想,毕竟那王字大正位于太阳底下,随风飘舞0

    “速去通禀兄长,言王镇恶、毛德祖猛攻散关,令他再派援军!”杨倦急声唤道。

    “诺!”

    随着驿卒火急火燎的下了城,单骑纵马离去,杨倦才稍安心神,瞩目于晋军。

    攻夺关隘,最为艰险就是头半月,撑住了,万事无忧,撑不住,只得遁走。

    焦虑之馀,杨倦也未忘了正事,他即令士卒部民将流石滚木运至城垣马面,放不下了,则就囤积在城下,待有空缺时再运。

    山川谷林间,最不缺的便是木石,哪象关中司豫等地,林木近乎要砍伐一空。

    秦晋两军于潼关对峙,加之刘裕率大军驻扎,靠近连营一片片的坡塬都光秃秃的,受战火侵害极深。

    眼见晋军止步于数百步之外,于狭道前后安营扎寨,城楼上的也渐渐恢复平和,不再同先前慌乱。

    饶是如此,杨倦依是在城楼处来回踱步,偏偏让他遇上了王毛,即便兵马不多,也难以心安。

    士卒将帷幔拉下,用手拨动着木杆处,见其稍有松动,又令同袍一齐往下推压。

    “唉!”

    ——

    支杆深入坑洞后,士卒又使力拨了拨,巍然不动。

    搭建好大帐后,又即刻从车乘上搬过案牍凳椅,连同着茶具甲械器架一同搬入其中,照着往常的模样一一摆设起来。

    待到笔墨还未干涸的舆图铺在案上后,毛德祖已揩同着王渊回了帐。

    刚一回帐,王渊汗如雨下,正要卸去将铠,却被毛德祖严声止道:“你连卸甲风都不知?”

    王渊愣了愣,笑道:“我只是同毛公于山岭转悠一番,未冲锋陷阵,又是在帐内,不打紧。”

    毛德祖见状,即刻令亲卫去取被褥。

    “在这盛夏之际,最易染风寒,也最易受卸甲风,你往前未亲临战阵,于前线勘察,现今镇恶将你托付于我,自当大意不得。”

    王渊年及而立,兴许是在诸兄长的羽翼下惬意太久,如今独统一军,难免有所缺漏。

    军务的事倒无有问题,只是其不晓搏杀掠阵,勇武欠缺,有些文弱。

    王渊卸甲后,规矩的套上被褥,缓和了半响,方才撇去。

    “毛公,杨盛早有准备,单是以城楼上的守卒估算,兵力不下万馀,这散关又有一夫当十之势,以峡谷做左右屏障,攀不上,越不过,巧劲用不得,若猛攻————”

    王渊思忖道:“兄长予公步卒辅兵不过两万馀,又要公保全兵力,以待陇西战机,实在——艰难呐。”

    当初王镇恶越过函谷攻宜阳,转进弘农,王渊亦是随军在旁。

    毛德祖攻尹雅,克鑫城时,王渊虽不在场,却知其是如何克城的。

    那时陈泽率死士从矮峰用钩爪天降奇兵,可谓是声名大噪,现下值守宫城,统率禁卫军,虽还未有封将军号,但权值已然不下于一国之左右卫将军。

    稍一猜想,往后多半也是东宫禁卫将佐,血战数番,从降将攀登至此,已是熬出了甜头。

    王渊有意,也有胆效仿,奈何这峡谷也忒高了,别说钩爪,就是予他一对雁翼,也不见得能从间隙徒峭山壁安然落地。

    即便落地,也无有鑫城的奇效,关城以南,皆是敌军营寨,城下的守军可要比城上多得多。

    “过了散关,即便有故道水可依,但沿路峭壁之践道,亦是凶险万分————”王渊忧心忡忡道。

    自陈仓南下后,他亲见这秦岭地势,自知克关极难,猛攻或能攻克,但此后的道路亦是险阻,也无怪乎昔年苻雅从祁山南下,那条路可要比陈仓故道好走的多。

    当然,这只是王渊的遐想。

    事实上,祁山一路亦是不逞多让,三国时,诸葛武侯出祁山,于中部峰顶筑城,靠着山岭险阻,固若金汤,不弱于潼关。

    城南三里,又设有亮故垒(祁山堡),其中还建有武侯祠。

    而这两条险阻,还是在关口,木门狭道之后,时名将张郃便中伏死于此处,可见凶险0

    王镇恶发兵前说的轻巧,也只是因守军乃是不成气候的氐羌部卒,若是成建制的正规军,譬如蜀军,这三万军士还当真不够看。

    若刘义符能亲眼到这众多隘口,多半不会依王镇恶所言,而是取毛德祖之计,就在散关外安营走个过场,将重心放在西秦上。

    攻守战是最能缩短将略兵勇的差距,无论是百战老卒,亦或是新丁,攀梯登城,面对金汤石木,都毫无还手之力,触之即死。

    相较之下,倒还不如与亲骑正侧交锋,你来我往的于野地激战。

    “唉。”毛德祖轻叹道:“若非两头贪注,从斜谷入蜀,与那位窦部将分两路北上,确要比隘口猛攻要顺遂的多。”

    王渊无奈道:“公也无需过于忧心,世子曾言,仇池不过囊中之物,若能攻取陇西,来年调兵入蜀————”

    话到此处,王渊顿了顿,轻声问道:“我听兄长所言,主公得知世子灭蜀,特敕令征集后方兵马,荆巴郡卒调了不少,还朱将军入蜀————毛公可知此事?”

    毛德祖抚须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中。

    “此事你莫要声张。”

    王渊意会后,呼了口气,笑道:“我便知!毛公答应如此爽快,必是有后备。”

    “既如此,蜀兵那一路,应不止八千数,一万馀当是有的————”

    毛德祖颔首以应,道:“江左囤粮、赋役须缓缓,吴地灾祸平息不久,北伐时,蜀中只做疑兵,未真有出力,朱刺史需镇汉中,统筹粮运,无机亲临战阵,自是需再遣一良领。”

    非是毛德祖小觑朱林、窦霸,前者伐蜀前,战功皆是随刘裕征伐所得,伐蜀进兵后,又是同臧熹、蒯恩、刘钟三将做偏军,各自率军征伐,接连施展用略,方展露锋芒。

    攻陷成都后,替了朱龄石留镇,政绩斐然,算是文武全才,但索邈战死沙场,蜀中缺将,最后便唯有令窦霸令军出征。

    至于另三将,臧熹入蜀后,不知是否因染了瘴气,最终患病而死,蒯恩需佐镇京兆,不能单由陈泽、毛修之二人看着,刘粹出兵剿贼,刘钟更是片刻离不得建康宫。

    算来算去,最适合统率蜀军,灭蜀首功者,多年不曾涉足戎场,又转为刘穆之心腹幕僚的朱龄石,倒是得了天机,又可于刘裕登得大位前再立佐命功。

    谈及气运,朱龄石确是得天独厚。

    去岁末,檀韶于江州滥饮,醉酒后鞭挞僚佐,部将,时刘穆之患病,诸事转交由刘裕决断,闻此事,即刻罢免。

    卸了左将军、江州刺史之职,由朱龄石代将军号。

    刘裕本是想遣吴兴太守王敬弘(裕之)长子恢之代任,因其才德不险,又有些过于重用王氏,便想转令荆州司马、南郡太守到彦之转镇,又因刘道怜归京,鲜有寒士可替,遂又罢了。

    本是欲在朱龄石与履番剿蛮有功,封为宁远将军赵伯符冢做决择。

    最终在细察之下,刘裕发现剿蛮之功,多是出自其中兵参军沉庆之所献之计略。

    在此之前,赵伦之功绩不显,明眼人一窥而得之,何况是刘裕。

    为两头擢拔,令赵伦之暂任为江州刺史,擢沉庆之为竟陵太守。

    刘裕本是想令朱龄石移镇,奈何离行关中前,刘义符已袒露伐仇池之意,后方诸将中,唯有朱龄石最合适。为此,他便罢了用意。

    直到现今,却是留了一笔妙手。

    若刘义符藏着掖着,自作主张,亦可抽调,但为交接政务,替换僚佐,任命自彭城发,几番来回,多半又要耽搁月馀时日,绝无此般顺畅的局面。

    大军开拨前,朱龄石已受持节,都督梁州、仇池诸军事之令,此行毛德祖一军及散关,其多半已将至汉中。

    再施泾北换将之计,令窦霸北上佯攻,待表露将者后露拙,就以杨盛子,杨玄镇武都而言,胜算极大。

    就连此时,王渊这杆王字大,也是为迷惑虚张声势所用。

    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刘义符如今是师,首当是统将,而非统兵,移形掠影的悄然换将、做伪将,果真是屡试不爽。

    这也要归功于老爹打造的班底过于充裕,征战十数载,占据大半天下,将才何其多也。

    将视角换做于赫连勃勃,或是杨玄眼中,晋军势大,人心有所偏向,谍探细作安插不进,很难辩驳其主将更易。

    即便有了玉镜,主将隐在军后统筹,露面佩兜盔甲披,包的严严实实,也很难看出。

    旁人使疑计,是增削炉灶,广立旌旗,设伏于山林,而刘义符所为,是以庸将统兵攻争,待到必要决战之前,临阵换将。

    而遣朱龄石入蜀,也是刘裕因泾北所得之策,王镇恶将王渊交由毛德祖,令后者立大纛,亦是如此。

    若敌无有内应,简直是防无可防。

    不知不觉中,诸将也潜移默化的开始擅用此计。

    说是如此,但临阵换将乃是大忌,还是要看局情而定。

    诸将熟络关陇兵马,朱龄石更是蜀军老帅,武略才能更是一流,换将后能把持住局面,若令不大知兵事的士人,如毛修之等,概是效仿白起不成,反倒成了赵括,或是连后者还不如。

    二人在帐内商榷了一番攻策后,遂各自着手离去。

    克散关无计可施,攻心有用,但不多,王渊巡视营寨,同军主薄文吏清点军需,安置仓库。

    毛德祖则是换上了轻衫,登高以玉境望远,馀下督促匠佐打造攻城器械,还不忘思绪着将堆栈如煤炭黑球,如天雷般的火药。

    七月初九,近五万大军抵达于祁山以北。

    ——

    当王镇恶领军兵至始昌城时,内外的军民已撤至木门道以内,无费一兵一卒的夺城入内。

    为以免有部兵设伏,军卒入城后四处搜罗,着重于官署、城楼。

    耗费半个时辰后,确认除去些许老弱病残外别无伏兵,王镇恶方才令诸将统筹扎营、

    打造攻城器械等军务,不徐不疾的入了官署。

    这座祁山外的近乎无险可依的小城,杨盛再如何不知兵,面对两名王镇恶”,断不敢设兵固守,退于木门峡、祁山堡垒才是上策。

    稍一落脚后,王镇恶未急着勘探地势,而是召过陈默,询问秦内境况。

    王基、朱超石对此有些始料未及,但也无规劝,毕竟从出征前,王镇恶便已表面态度,此一战,光是灭杨盛,远远不够,他宁可令朝廷后方多出些力,也不愿大动干戈兴兵征一弹丸之地。

    非他自傲轻敌,而是攻夺了仇池,于府库于国力,根本入不敷出,且还要顶着岭北、

    平阳的危患出征,此般做比,全然不值当。

    凉秦不征仇池,也是因此,若能轻易灭之,早已发兵将这上窜小跳,趁人之危出洞窟夺利的小人之国铲去。

    诸国纷争败退,流民溃军奔走仇池者不在少数,他们是用血用命博来的人丁钱粮,怎会坐视杨盛吸他们的血?

    “发兵前,你与世子,与我说,姚艾要反,现已将近七月中旬,仍不见有动静。”王镇恶皱眉问道。

    陈默立于案前,未有深思,即而应道:“仆对姚艾未有过多干涉,其叔父姚俊诸部,概千馀户,多是不愿再奔波,此前又有安平公亲信,估摸是陷入两难之际,一时难以决断。”

    为能及时驱使凉陇鹰犬,刘义符直接将陈默调于王镇恶帐下,暂任参军一职。

    在得到应允后,陈默也渐渐习惯在奏报机要之馀,出谋揣测,主公信任与否不重要,自己能够持中,平静述说断论便可。

    王镇恶听后,思量了片刻,又问道:“你也知,攻城之步卒皆调于德祖麾下,我这一路兵不是府军骑兵、便是车军步卒,用以攻峡谷山道,折损不起。”

    “王公需仆如何做?”

    对问之际,王基入了堂,王镇恶朝其说道:“那襄阳炮可能成?”

    本故意喜怒不形与色的王基,闻言后忍耐不住,笑道:“确是天人所授,奇也怪哉!

    “”

    见状,王镇恶脸色舒缓,道:“既如此,那火石先不用了,令匠师广造此炮,多备炮石。”

    “襄阳炮,你说,世子可去过襄阳?”王基颔首应后,诧异道。

    刘义符早年只同檀道济出镇过京口,北伐始,过广陵至彭城,后至司豫关内,何时及至襄阳?

    既是京兆所研制,名为京兆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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