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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 府邸新居

    鲁一林走了。

    书房门轻轻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刚才鲁一林说的那句“潜龙勿用,静观其变”,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京都的夜。院子里的灯笼光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远处街上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四个月了。

    从接到那道“光禄寺卿”的圣旨,到把青州那边的人一个个接过来,再找到这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安顿下来。

    今天总算是都到齐了。

    他想起白天那顿接风家宴。

    王萱坐在主位旁边,脸上带着笑,招呼这个,招呼那个。黄雪梅忙前忙后地布菜,江楠和李清语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两句话。

    父亲张志远和母亲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清华、清水,还有秦明月,三个姑娘坐在靠边的位置,话不多,但眼睛里有点新奇。

    鲁一林呢?

    鲁一林就坐在靠门那桌,一个人,慢悠悠地喝酒,夹菜。看起来随意得很,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往屋顶上看,好像在打量这宅子的格局,又好像在闻这京都空气里的味道。

    张希安当时陪父亲喝了几杯,说了些青州的旧事,江南的风物。

    但他心里清楚,这顿饭,不是为了叙旧。

    是为了把人聚拢过来。

    青州太远了。

    他在京都,光禄寺卿,听着好听,实则是被圈养。万一京里有什么事,青州那边的人,他够不着。

    所以,他得把人接过来。

    接到眼皮子底下。

    哪怕这京都,比青州更诡谲,更危险。

    至少,人在身边。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里有夜风的味道,还有点远处街市飘来的烟火气。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光禄寺的几份文书,都是明天要核对的祭祀供品单子。他看了一眼,就推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很薄,封皮旧了。

    他翻开。

    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断断续续记下的东西。

    不是公务。

    是一些名字,一些日期,一些简单的词句。

    “四月十七,父亲、母亲启程。”

    “五月初三,秦明月、清华、清水抵京。”

    “五月二十,鲁伯到。”

    “六月初八,宅邸定契,三进三出,西城仁寿坊。”

    “今日,家宴。”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今日,家宴”

    “鲁伯言:潜龙勿用,静观其变。”

    写完,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潜龙勿用。

    静观其变。

    意思是,让他藏着,别动,看着。

    张希安笑了笑。

    他现在,不就是在“潜龙勿用”么?

    光禄寺卿,每天点卯,看菜单,核供品,喝茶闲谈。

    一动不动。

    静观其变?

    他倒是想观。

    可这京都的“变”,在哪?

    新帝宋珏把他圈养起来,放在光禄寺,到底是想让他观什么?

    还是说,根本不想让他观,只想让他老老实实待着,当个摆设?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白天鲁一林在宴席上的样子。

    那双眼睛,看似随意,其实锐利。

    他在观察。

    观察这宅子,观察京都,观察张希安身边的人。

    鲁一林到底看出了什么?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鲁一林肯跟他说那句话,就是提醒。

    提醒他,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提醒他,得等。

    等什么?

    等风来?

    还是等刀落?

    张希安睁开眼。

    书房里很静谧。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府里,就不只是他和王萱、黄雪梅、江楠、李清语几个人了。

    多了父亲母亲,多了鲁一林,多了秦明月她们。

    一大家子人。

    热闹了。

    也更显眼了。

    京都是什么地方?

    权贵遍地,眼睛遍地。

    他张希安,一个从青州来的,当过捕快,当过将军,当过巡按,现在被“恩典”成光禄寺卿的人。

    突然把一家老小从青州接过来,住进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多少人会盯着?

    多少人会琢磨?

    多少人会想,他张希安,到底想干什么?

    张希安又笑了。

    这次笑里有点冷。

    他想干什么?

    他什么也不想干。

    他就想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

    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在这京都,想安稳?

    太难了。

    他站起身,吹灭了书房的灯。

    走出门。

    院子里有月光,斑驳地洒着。

    他往后院走。

    路过正房,里面灯已经灭了。父亲母亲应该睡了。

    路过偏院,那是秦明月她们住的地方,也很安静。

    路过他自己和王萱住的院子,窗纸上还透着光。

    他走进去。

    王萱还没睡,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

    “还没睡?”张希安走过去。

    “等你呢。”王萱放下针线,抬头看他,“和鲁伯谈完了?”

    “嗯。”

    “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张希安在她旁边坐下,“就说了几句闲话。”

    王萱看着他,没追问。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

    张希安看了一眼,是件小孩的肚兜,红色的绸面,绣着鲤鱼。

    “这是”张希安问。

    “给清语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王萱说,手指很稳,“日子快到了,得提前备着。”

    张希安愣了一下。

    他才想起来,李清语有孕,已经七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忙接人,安宅子,他差点忘了。

    “清语今天还好吧?”张希安问。

    “还好。”王萱说,“就是坐久了有点累,宴席没结束我就让她先回房歇着了。江楠陪她回去的。”

    张希安点点头。

    “今天这顿饭,”王萱一边缝,一边说,“父亲母亲很高兴。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高兴。一家人,总算聚齐了。”

    “嗯。”

    “鲁伯也接来了。”王萱顿了顿,“你把他安置在门房合适吗?他年纪大了,要不要换间敞亮点的屋子?”

    “不用。”张希安说,“他就喜欢门房。清静。”

    王萱看了他一眼。

    “你接他来,不只是为了让他看门吧?”

    张希安没说话。

    王萱也不问了。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肚兜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好了。”她说,把肚兜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转头看张希安。

    “希安。”

    “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萱说,“你把大家都接来,是怕青州太远,万一京里有什么事,照应不到。”

    张希安看着她。

    “我也知道,这京都,不比青州。”王萱继续说,“这里眼睛多,是非多。咱们一家人住进来,太显眼。肯定会有人盯着,有人琢磨。”

    张希安还是没说话。

    “但我不怕。”王萱握住他的手,“人在身边,总比天各一方强。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

    张希安反手握紧她的手。

    “我只是”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只是觉得,把你们都卷进来,不好。”

    “什么叫卷进来?”王萱笑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在哪,家就在哪。你在京都,我们当然得来。难道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在青州享清福?”

    张希安看着她笑,心里那点冷,好像化开了一些。

    “睡吧。”王萱说,“明天你还得去光禄寺点卯呢。”

    “嗯。”

    两人躺下。

    王萱很快睡着了。

    张希安睁着眼,看着帐顶。

    外面又传来打更的声音。

    四更了。

    他慢慢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鲁一林那句话。

    潜龙勿用,静观其变。

    那就观吧。

    他倒要看看,这京都,到底会怎么变。

    第二天一早,张希安起床,洗漱,换上官袍。

    王萱已经起来了,在吩咐丫鬟准备早饭。

    “父亲母亲那边,送过去了吗?”张希安问。

    “送过去了。”王萱说,“鲁伯那边也送了。秦姑娘她们那边,雪梅在张罗。”

    张希安点点头,坐下吃饭。

    饭刚吃完,黄雪梅进来了。

    “老爷,夫人。”她行了个礼,“门房鲁伯说,外面有个人,说是光禄寺的同僚,来拜会老爷。”

    张希安筷子停了一下。

    “光禄寺的同僚?”他问,“姓什么?”

    “没说。”黄雪梅道,“只说是周大人的属下。”

    周大人,就是光禄寺少卿,周明堂。

    张希安放下筷子。

    “让他到前厅等着。”他说,“我马上来。”

    “是。”

    黄雪梅退了出去。

    王萱看向张希安:“这么早?还没到点卯的时辰呢。”

    “看来是等不及了。”张希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我去看看。”

    他走到前厅。

    厅里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青色的官服,见张希安进来,赶紧躬身行礼。

    “下官刘文,见过张大人。”

    “刘大人不必多礼。”张希安在主位坐下,“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刘文直起身,脸上堆着笑。

    “也没什么事。”他说,“就是周少卿让下官过来,跟张大人说一声,今日光禄寺没什么要紧公务,张大人若是家里刚安顿好,事务繁忙,晚些去点卯也行。”

    张希安看着他。

    这话说得客气。

    可意思很明白:你刚搬进来,我们都知道。你今天可以迟到,我们给你行方便。

    但这份“方便”,背后是什么?

    是试探?

    还是示好?

    张希安脸上露出点笑。

    “多谢周少卿体恤。”他说,“不过该点的卯还是要点的。我收拾一下,这就去。”

    刘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张大人勤勉,下官佩服。”他说,“那下官就先回去复命了。”

    “慢走。”

    刘文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张希安坐在厅里,没动。

    “光禄寺的人。”张希安说,“来卖个好的。”

    “那”

    “没事。”张希安站起身,“我去衙门了。家里你多照看着点。”

    “是。”

    张希安走出前厅,穿过院子。

    路过门房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鲁一林坐在小桌边,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

    见张希安看过来,鲁一林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没说话。

    张希安也笑了笑,点点头。

    然后走出大门,上了马车。

    马车往礼部衙门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行人匆匆,车马喧嚣。

    张希安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光禄寺。

    周少卿。

    刘文。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示好?

    还是想把他拉进某个圈子里?

    或者,只是想看看他张希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京都的日子,才算真正开始。

    光禄寺卿的日常。

    家族团聚的日常。

    还有暗流涌动的日常。

    马车在礼部衙门口停下。

    张希安下车,整理了一下官袍,抬头看了看匾额。

    然后走进去。

    光禄寺的院子里,周少卿正在和几个人说话,见张希安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

    “张大人来了?”他迎上来,“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张希安说,“多谢周大人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周少卿笑呵呵的,“咱们同衙为官,就是一家人。张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

    张希安走进正堂,在自己的书案后坐下。

    案上已经堆了一摞新的文书。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还是祭祀供品单子。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

    一笔一划。

    很慢。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鲁一林那句话。

    想王萱昨晚说的话。

    想今天早上那个刘文。

    想这光禄寺,想这京都。

    潜龙勿用。

    静观其变。

    那就观吧。

    他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批完一份,换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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