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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御书房召对

    国师府回来第二天,宫里来人了。

    一个小太监跑到光禄寺值房,说陛下召见。

    张希安放下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站起来,理了理官服。

    上下就在值房门外站着,看他出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里走。

    路上没人说话。宫道很长,青石板一块接一块,脚步声嗒嗒嗒地响。

    到了御书房外,小太监进去通传。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出来了,对张希安说:“张大人,陛下只宣您一个人进去。”

    张希安点头,看了上下一眼。

    上下退到廊柱边上,站定,没说话。

    张希安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很安静。

    宋珏就坐在书案后面,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看着。

    屋里没别人,连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

    张希安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下。

    “臣张希安,叩见陛下。”

    宋珏没抬头,还是看着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折子放下,抬眼看向张希安。

    “起来吧。”

    “谢陛下。”

    张希安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儿。

    宋珏打量了他一下。

    “祭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东西——抽干的池塘,淤泥里的铜鼎,鼎身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还有国师一只手就把鼎托起来的画面。

    这些东西,能说吗?

    他低着头,开口。

    “回陛下,臣尚未想到贼人是谁。”

    说完这句,他就不吭声了。

    御书房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宋珏没说话。

    张希安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挪开。

    那目光不凶,也不厉,就是看着。

    但张希安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宋珏才开口。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张希安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宋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祭鼎找到了,脏了,修好就是。贼人既然查不到,那就不必再费工夫。”宋珏说着,拿起刚才那本折子,又看起来,“这案子,到此为止。你回去把该封的卷宗封了,该归档的归档。往后,不必再提。”

    张希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

    “臣,遵旨。”

    “去吧。”

    宋珏挥了挥手,眼睛没离开折子。

    张希安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门外,停了一下。

    上下走过来,看着他。

    张希安没说话,抬脚就往宫外走。

    上下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

    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这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风从宫墙那头刮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在脸上,有点刺。

    张希安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还是刚才御书房里那几句话。

    “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到此为止。”

    就这么简单。

    池塘,淤泥,刻痕,国师所有这些折腾了好几天、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在皇帝嘴里,就是一句“查不到”。

    然后,就完了。

    张希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这几天在干什么?

    东奔西跑,抽水挖泥,找国师,看国师单手托鼎

    忙活一圈,最后皇帝说,不用查了。

    那这些事,算什么?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风更大了,吹得他官服的下摆呼呼作响。

    上下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希安才重新迈开步子。

    “回衙门。”

    回到光禄寺值房,张希安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那杯凉透的茶还放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动。

    上下关上门,站在门边。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张希安坐了很久。

    他想起国师那天托鼎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句话。

    “五日后,到观星楼来取。”

    现在,皇帝说,不用查了。

    那五天后,他还去不去观星楼?

    去了,拿回鼎,然后呢?

    这案子,在皇帝这儿,已经结了。

    那他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池塘下的阴秽之气,鼎身上的秘咒——这些,还能不能提?

    提了,皇帝会怎么想?

    张希安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国师在返京途中,夜访驿站时说的那些话。

    “皇帝要的是平衡,不是清明。”

    “你不过是一把快刀。”

    现在,他这把刀,砍到一块砍不动的石头上了。

    皇帝亲自伸手,把石头挪开了。

    然后告诉他,这儿没石头,你看错了。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杯凉茶。

    茶面上飘着一点灰。

    他伸手,把茶杯拿起来,走到窗边,把茶泼了出去。

    茶水溅在窗下的青石板上,很快渗进去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走回桌边,坐下。

    “上下。”

    “在。

    “祭鼎案所有的卷宗,笔录,草图,还有礼部那边移交过来的文书,”张希安说,“全部找出来。”

    上下转身,走到值房角落那个放文书的柜子前,打开,开始找。

    他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把一叠叠卷宗和文书抱出来,放在张希安面前的桌上。

    堆了厚厚一摞。

    张希安看着这些纸。

    这里面,有礼部报失窃的初呈,有他询问守卫的笔录,有池塘的草图,有鲁一林拓下来的符咒临摹——虽然那份临摹他自己收着了,但案卷里记了发现刻痕的事。

    还有国师带走鼎之后,他补的一份“找到祭鼎,已送修”的结案呈文。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张希安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翻开。

    里面是礼部小吏慌张跑进来报信那天的记录。

    字迹有点潦草,但事情记得很清楚。

    “祭天大鼎失窃,库房无损,守卫未见异常。”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

    又拿起下一份。

    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池塘草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图上画着那个四四方方的池塘,标注了抽水的位置,还有鼎被拖出来时在泥里留下的印子。

    画得很仔细。

    张希安看着图,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泥腥味,青黑色的黏液,卡在鼎耳里的死鱼。

    还有鲁一林蹲在鼎边,指着那些刻痕说“这是阴秽秘咒”时的凝重脸色。

    他合上这份草图,放到一边。

    继续看。

    所有的卷宗都看完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这堆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拿封条来。”

    上下从柜子里找出封条和浆糊。

    张希安亲自动手,把所有的卷宗和文书,一份一份,摞整齐,用细绳捆好。

    然后,他拿起刷子,蘸了浆糊,在卷宗捆的接口处,刷上浆糊,贴上封条。

    封条是光禄寺专用的,黄纸黑字,写着“封存”两个大字。

    他贴得很仔细,封条贴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压紧了。

    贴完最后一卷,他放下刷子。

    看着桌上这捆被贴得严严实实的卷宗。

    它现在就躺在那儿,像一个被裹起来的秘密。

    所有的池塘,所有的淤泥,所有的刻痕,所有的秘咒,还有国师那只手

    都被封在这层黄纸

    皇帝说,不用查了。

    那这些东西,就永远不用再见了。

    张希安站起来。

    “把这些,送到档案库去。入祭鼎失窃案专档,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调阅。”

    “是。”

    上下抱起那捆卷宗,转身出去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动。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宫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

    张希安看着这片宫城。

    他知道,从今天起,祭鼎失窃案,真的结了。

    在皇帝那儿结了。

    在他这儿,也结了。

    那些他想不通的谜——谁刻的符,为什么要养鼎,阴秽之气从哪里来——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只是一个光禄寺卿。

    负责宗庙祭祀,典礼安排。

    查案,不是他的事。

    尤其这种涉及秘法、涉及国运根基的案,更不是他能碰的。

    皇帝今天召他进宫,问那句话,其实根本不是要答案。

    皇帝早就知道答案。

    或者,皇帝根本不在乎答案。

    召他来问,只是走个过场。

    只是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张希安扶着窗框,手指有点用力。

    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

    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方砚台,一支笔,还有那杯早就空了的茶杯。

    他把茶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开始写今天光禄寺的日常事务记录。

    “某月某日,晴。核查春祭礼器单,无误。与少卿周明议典仪流程”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写满一张纸,他换下一张。

    继续写。

    窗外,天彻底黑了下来。

    值房里点起了灯。

    灯火跳动,映着他伏案书写的侧影。

    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上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走到张希安身边。

    “大人,卷宗已入库,档案吏已登记。”

    “嗯。”

    张希安没抬头,继续写着。

    上下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退到门边。

    屋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完了最后一行,张希安放下笔,把写好的文书摞起来,整理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值房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回府吧。”

    张希安站起来,往外走。

    上下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光禄寺衙门,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张希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马车穿过街市,外面传来零零散散的人声,卖夜食的吆喝,还有打更的梆子声。

    这些声音很平常,很热闹。

    但他听着,却觉得有点远。

    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

    张希安下车,走进府门。

    王萱正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宫里召见,没什么事吧?”

    “没事。”张希安说,“陛下问了问祭鼎的案子,我说还没查到贼人。陛下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案子结了。”

    王萱愣了一下。

    “结了?”

    “嗯。”张希安点点头,“鼎找到了,修好就行。贼人找不到,就算了。”

    王萱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了口气。

    “结了就好。老爷这几天为了这案子,都没睡好。现在结了,也能安心了。”

    “是啊。”张希安说,“能安心了。”

    他往后院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对上下说:“你也去歇着吧。”

    “是。”

    上下转身走了。

    张希安推开书房门,进去。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书房里很暗,很静。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份鲁一林拓下来的符咒临摹。

    纸叠得方方正正。

    他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空的。

    他把那份符咒临摹放进去,盖上盖子,把木匣塞回书架原处。

    做完这些,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一片漆黑。

    张希安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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