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张希安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那张巨大的青州边防舆图。王康、杨二虎、秦岚山、小远四个人站在下头，都没坐。
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光从高窗透进来，还有点灰。
“都来了。”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但夜里静，砸得清楚。
“大人。”四个人齐声应了。
张希安没废话，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从青州府城的位置，一路划到北边那几个标着关隘名字的墨点上。
“看这儿，还有这儿。”他说，“府城的城墙，年久失修。北边的几个隘口，更是破得跟筛子似的。以前没人管，现在，得管了。”
王康看着地图，没说话。杨二虎挠了挠头。秦岚山眼神专注。小远站得笔直。
“从抄没的那些赃银里，”张希安继续说，“拨一笔专款出来。数目不小，具体让秦岚山算。这笔钱，专用于一件事：加固城墙。青州府城，还有北境所有重要的关隘，全部加固。”
他看向杨二虎：“二虎。”
“在！”
“这事，你总揽。跟工曹那边的人协同，他们出图纸，出工匠，你出人盯着，出刀子镇着。”张希安说，“工期，材料，民夫招募，所有环节，你给我盯死了。谁敢在这上面伸手，偷工减料，克扣工钱，耽误工期——”
他顿了顿。
杨二虎咧嘴一笑，拳头捏得咔吧响：“大人放心，谁敢伸爪子，我第一个给他剁了！”
“嗯。”张希安点头，“一年。我给你一年时间，我要看到这些城墙，初具规模。至少，得能扛得住北边来的风。”
“明白！”杨二虎挺起胸脯。
张希安转向王康。
“王康。”
“末将在。”
“还有件事，比筑城更急，也更要紧。”张希安从案上拿起一份账册，正是秦岚山之前整理的那本，上面记着青州府去年近千万两的岁入。“这上面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也是咱们青州以后的命根子。现在，得拿出一部分来，换成别的东西。”
王康眼神一凛：“大人是说……”
“粮秣。箭矢。火油。所有打仗要用到的东西。”张希安说，“你负责，动用部分税银，大量采购。不要声张，分批进行。买来的东西，不要放在府库，也不要放在军营。”
他手指在地图上几个不起眼的地方点了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让人看了，位置隐蔽，地形也好。新建几处军仓，把东西秘密囤进去。派绝对信得过的人把守，账目单独列，除了你和秦岚山，还有我，谁也不许知道具体的数目和位置。”
王康吸了一口气。这任务，比带兵打仗还重。银子过手，物资囤积，里头能做的文章太多了。大人把这差事交给他，是信任，也是天大的压力。
“大人，”王康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末将……”
“我知道关系重大。”张希安打断他，目光直直看过来，“所以交给你。别人，我不放心。”
王康胸口一热，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是！末将领命！保证一粒米，一支箭，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好。”张希安又看向秦岚山和小远，“秦岚山，所有款项的拨付、物资采购的账目、军仓的出入记录，你全权负责。每一笔，都要清晰可查，每日一报。”
秦岚山躬身：“卑职明白。”
“小远。”
“大人！”
“新建军仓的选址、守卫的布置、往来的路线与保密，你配合王康和秦岚山。记住，这是咱们的底牌，不能漏半点风声。”
“是！保证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小远拍着胸脯。
张希安说完，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城防，军备。”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外面看着，咱们青州现在好像挺太平，赋税收上来了，商路也通了。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这太平，是沙子堆的，北边来阵大风，说散就散。”
他目光扫过四人。
“把城墙修结实，把仓库填满了，咱们手里才算真正有了点底气。不管将来来的是北狄的骑兵，还是别的什么风浪，至少，有个能站着打的地方，有个能扛一阵子的本钱。”
“一年。”他又强调了一遍，“我只要一年时间。一年后，青州的攻守态势，必须彻底变个样。”
王康四人神色肃然，齐声应道：“是！”
“都去准备吧。”张希安挥挥手，“具体章程，你们自己议，尽快拿给我看。”
“是！”
四人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还有桌上那张摊开的舆图，和那本记录着九百万两白银的账册。
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火光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伸手，手指慢慢划过地图上青州府城那一道粗粗的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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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固城墙。
秘密囤积。
这两道命令一下，就像往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里，砸下了两块千斤巨石。
水花能溅多高，底下能翻出多少泥沙，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步，非走不可。
皇帝把他摁在这位置上，给了他看似滔天的权柄，也给了他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他杀了人，立了威，清了账，收了税，勉强把这破屋子修补得像了点样子。
可这不够。
北边的风从来没停过。朝堂上的眼睛，也从来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得把这破屋子，变成一座堡垒。
至少，看起来得像。
而筑墙囤粮，就是垒起第一块砖，存下第一粒米。
这举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向青州内外所有盯着他的人宣告：我张希安，不是来走过场的，我要在这里扎下根，建起我的城。
这宣言，会带来什么？
猜忌？弹劾？暗中破坏？还是更直接的刀兵？
都有可能。
张希安合上那本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灰蒙蒙的光里，能看见都督府高耸的屋檐轮廓，再远处，是青州府城那些低矮的、连绵的屋脊。
这座城，还有城外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现在，真的压在他肩上了。
二十四岁，青州大都督。
手里握着近千万两的白银，麾下有着刚刚开始整肃的军队。
还有，这道刚刚下达的、将彻底改变青州格局的命令。
年轻，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人睡不着觉。
张希安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他，已经站在这风口的最中央。
接下来，就看这风，是先吹垮那些蛀空的梁柱，还是先把他这棵刚刚扎下根的树，连根拔起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远在外头轻轻敲门。
“大人，王康将军和杨二虎将军把初步的章程拟好了，请您过目。”
“拿进来。”
张希安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青州的城墙，也将从今天起，一块砖，一块砖地，开始垒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