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以捕快之名 > 第四百二十四章 国师回信

第四百二十四章 国师回信

    风还在吹,树叶子哗哗地响。

    张希安就坐在院子里,没动。天光从亮到暗,又从暗到黑。书房里的灯他没点,就这么坐在黑乎乎的石凳上,看着东厢房那扇门。

    鲁一林下午进去后就没出来过。

    张希安也没去敲。

    有些话,现在问,还太早。有些局,现在看,还看不清。

    他得等。

    等那封信,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等该回话的人,回话。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好像都停了。

    张希安还是坐着。

    他脑子里那几句话还在转。“牺牲在所难免。”“适可而止。”“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脑仁疼。

    然后,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从院子外面来的,越来越近。

    张希安身子没动,眼珠子往院门方向转过去。

    院门关着。

    但脚步声停在门外了。停了大概三息,门栓自己滑开了。没声音。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落地一点声都没有。

    来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料子普通,脸也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

    张希安看着他。

    来人走到石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张大人。”来人开口,声音平平的,“国师回信。”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么轻,几下就闪出门外。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门栓也自己滑了回去。

    就好像从来没人来过。

    院子里又静下来。

    张希安看着桌上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在昏暗的天光底下泛着点黄。封口是火漆封的,印纹看不清楚。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

    很轻。里头大概就一张纸。

    他拆开封口,火漆碎了,掉在桌上。他从里头抽出一张信笺。

    纸是上好的宣纸,白得有点刺眼。上面有字。

    张希安把信笺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四个字。

    就四个字。

    关你屁事?

    张希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把信笺又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关。你。屁。事。

    后面还有个问号。

    笔迹很随意,甚至有点潦草,不像国师那种高深莫测的人该有的字。但印鉴是真的,国师府的私印,鲜红的一个戳,盖在左下角。

    张希安把信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来,盯着那四个字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肩膀开始抖。

    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有声音从他指缝里漏出来。

    先是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转。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闷笑变成了大笑,从大笑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张希安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他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横流。

    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石桌被他拍得砰砰响。

    “关你屁事……关你屁事……哈哈哈!关我屁事!关我屁事!”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嗓子都哑了,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笑了不知道多久,笑声才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张希安抬手,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

    他喘着气,看着手里那张信笺。

    四个字。关你屁事。

    他看了又看,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他奶奶的!”

    他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吼,声音嘶哑,但很用力。

    “关我屁事!”

    吼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好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吐出去了。堵在胸口那股闷气,那股纠结,那股想不通又放不下的劲儿,全都吐出去了。

    他擦干脸上最后的泪痕,把信笺折好,塞回信封里。

    然后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步子很稳。

    书房里黑着,但他没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后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手伸进去,摸到那个小铁盒。

    拿出来,打开。

    北狄铜牌躺在里头,狼头狰狞。

    张希安看了一眼,把铜牌拿出来,握在手里。

    凉的。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雪梅!”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楚。

    东厢房旁边那排下人房的灯亮了一盏,门推开,黄雪梅走出来。她身上衣服穿得整齐,显然也没睡。

    “老爷。”她走到张希安面前。

    张希安把铜牌递给她。

    “烧了。”他说。

    黄雪梅接过铜牌,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还有,”张希安继续说,“我书房里所有跟清源血案有关的卷宗,笔记,哪怕一张纸片,全都找出来,一起烧了。烧干净,灰都扬了。”

    黄雪梅抬眼看他。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清明,清明得有点吓人。

    “现在就去。”他说。

    黄雪梅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书房。不多时,她抱着一摞卷宗和几张散纸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铜牌。

    “灶房后头,”张希安说,“看着烧完。”

    “是。”

    黄雪梅抱着东西走了。

    张希安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看着东厢房那扇门。

    门关着,但里头好像亮着一点微光。

    过了大概一刻钟,灶房后头传来火光。火光映亮了那一小片天,然后又暗下去。

    黄雪梅的脚步声回来。

    “烧完了。”她站在张希安面前,手上沾了点灰。

    “灰呢?”

    “按老爷说的,扬了。”黄雪梅说,“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张希安点点头。

    “你去歇着吧。”

    黄雪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天。

    天上没月亮,星星也很稀疏,黑沉沉的一片。

    他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负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院墙边,他停下来,望向京都的方向。

    京都离清源很远,隔着千山万水。但他好像能看见那座皇城,看见御书房里那盏长明灯,看见灯下那个人。

    皇帝宋珏。

    那个把他从捕快提到大都督,又一把撸下来,塞回这个院子里的人。那个默许“牺牲”,派皇城司来警告他的人。那个布下一盘大棋,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的人。

    张希安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呵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里头的东西很重。

    “关我屁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关我屁事。

    皇帝要布局,要牺牲,要借北狄的名头干点什么。那是皇帝的事。他张希安一个“听候传召”的大学士,一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闲人,操这份心干什么?

    三条人命?北狄铜牌?嫁祸阴谋?

    关他屁事。

    他查了,能怎样?查清楚了,能怎样?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又能怎样?

    揪出来之后呢?告诉天下人,是皇帝干的?还是皇帝手下某个大人物干的?

    然后呢?

    然后他张希安,还有张家上下,就得一起“牺牲”了。

    “在所难免”嘛。

    张希安又呵了一声。

    他转身,不再看京都方向,而是望向青州方向。

    青州,他经营过的地方。那里有他练过的兵,修过的城,救过的百姓,也有恨他入骨的豪强,忌惮他的皇帝,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但现在,也关他屁事了。

    国师那四个字,像一把刀,把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全砍断了。

    追查的线,不甘的线,愤怒的线,还有那点可笑的“公道”的线。

    全砍断了。

    砍断了,反倒清爽了。

    张希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比刚才更彻底。

    他走回石桌边,坐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就这么坐着,等着天色慢慢亮起来。

    等天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桌上。

    也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黄雪梅早早起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老爷,”她走过来,“您一夜没睡?”

    “睡了。”张希安说,“坐这儿睡的。”

    黄雪梅没接话,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粥和一碟小菜过来,放在石桌上。

    张希安拿起筷子,开始吃粥。

    吃得很慢,但很稳,一口一口,把一碗粥全吃完了。

    放下碗,他看向黄雪梅。

    “萱儿起来没?”

    “夫人刚起,在梳洗。”黄雪梅说。

    “嗯。”张希安点点头,“等她好了,叫她过来一趟。”

    “是。”

    黄雪梅收拾了碗筷走了。

    张希安继续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王萱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睡意,但眼神里有点担忧。她走到张希安身边坐下。

    “夫君,”她轻声问,“怎么了?”

    张希安转头看她。

    “没事了。”他说。

    王萱愣了愣。

    “什么没事了?”

    “清源血案,”张希安说,“我不查了。”

    王萱睁大眼睛。

    “不查了?”

    “嗯。”张希安点头,“卷宗和铜牌,我让雪梅烧了。灰都扬了。”

    王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她问,“昨天你还……”

    “昨天是昨天。”张希安打断她,“今天是今天。”

    他顿了顿。

    “萱儿,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硬要管,只会把全家都搭进去。”

    王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国师回信了。”张希安说。

    “回信了?说什么?”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四个字。关你屁事。”

    王萱又愣住了。

    “关……关你屁事?”

    “嗯。”张希安说,“就这四个字。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他说得对。清源血案,北狄铜牌,皇帝布局,牺牲人命——关我屁事?”

    他看向王萱。

    “我现在是个闲人,大学士,听着好听,没半点实权。陛下让我‘听候传召’,我就该老老实实候着。别的,都不是我该操心的。”

    王萱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是……那三条人命……”

    “人命关天,”张希安说,“但天太高了,我够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背着手,看着天。

    “我以前总想着,要查清楚,要讨个公道。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世上有些公道,不是你想讨就能讨的。硬要讨,可能连自己那点公道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向王萱。

    “所以,不查了。从今天起,咱们就安安分分过日子。陛下什么时候传召,咱们什么时候动。不传召,咱们就在这儿待着。种点菜,养点花,教教孩子。”

    王萱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真的……放下了?”

    张希安反手握紧她。

    “放下了。”他说,“全放下了。”

    王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放下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希安笑了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去忙吧。”他说,“我在这儿坐会儿。”

    王萱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张希安重新坐下,继续看着院子里的光。

    光越来越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明晃晃的。

    他坐在光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静。

    心里那片纠缠已久的迷雾,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