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以捕快之名 > 第四百三十章 主将入营

第四百三十章 主将入营

    天刚亮透,营地里就炸了锅。

    传令兵骑马在营道上来回跑,扯着嗓子喊:“主将到了!校尉以上,即刻到营门迎接!”

    张希安正在自己军帐里看地图,听见外面喊,手顿了顿,把地图卷起来。

    孙元一头撞进来,盔甲穿得倒是整齐,就是脸色有点白。

    “张参谋,”他喘了口气,“主将……真到了。比传令说的早了一天。”

    张希安嗯了一声,站起身,把卷好的地图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两人出了军帐,外面已经乱哄哄的。各营的校尉都在往营门赶,有的边走边系盔甲带子,有的还在揉眼睛。

    张希安和孙元走到营门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校尉,排得歪歪扭扭。

    营门外,一队骑兵正缓缓靠近。

    人不多,大概五十骑左右。但马都是好马,毛色油亮,蹄声整齐。骑兵的盔甲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一看就是京里来的精锐。

    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坐着个老头。

    老头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将袍,外面套着锃亮的明光铠,没戴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营门。

    张希安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陈武。

    兵部挂名的老将,闲居多年,好酒好财。皇帝把他派来当北伐主帅,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仗要打,但功劳不能全给边将,得有个老家伙来分一分,镇一镇。

    孙元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张参谋,那就是陈老将军。”

    张希安没接话。

    队伍在营门外停下。

    陈武勒住马,目光扫过营门里这群校尉。他的眼神很锐利,像刀子,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没人敢出声。

    陈武看了大概有十几息,然后轻轻一夹马腹,黑马迈步,走进了营门。

    他没下马。

    身后的五十骑亲卫也跟着进来,马蹄声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特别响。

    陈武策马走到校尉们面前,勒住马,目光落在张希安和孙元身上。

    “谁是张希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张希安往前走了半步,拱手:“卑职张希安,北伐军从军参谋,前营暂代主事。”

    陈武又看向孙元:“孙元?”

    孙元赶紧也往前半步,躬身:“卑职孙元,前营副将。”

    陈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头看向营地里。

    “陪本帅走走。”他说完,也不等回答,一抖缰绳,黑马就朝营地里去了。

    张希安和孙元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后面的校尉们愣了下,也呼啦啦跟了上去。

    陈武骑马走得很慢。

    他从校场边上过,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兵们看见主帅来了,练得更卖力了,喊操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陈武看了几眼,没说话。

    走到弓弩营附近,他勒住马,指了指营里那些正在拉弓的兵。

    “弓弦换了几成?”他问。

    张希安在旁边答:“回主帅,弓弩营校尉昨日禀报,已更换四成,余下正在加紧更换。”

    “箭矢呢?”

    “箭矢充足,但箭头多有锈蚀,已命铁匠营加紧打磨修整。”

    陈武嗯了一声,又问:“粮草储备,够吃多久?”

    张希安心里紧了紧,但还是据实说:“账册登记够一月,但实际查验,下层米袋有发霉掺沙,可食用部分……约摸二十天。”

    这话说出来,旁边几个校尉脸色都变了。

    孙元额头冒汗,赶紧补充:“主帅,兵部拨来的粮草就是如此,卑职已多次催促后续补给……”

    陈武抬手,打断了孙元的话。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张希安:“二十天?”

    “是。”张希安点头。

    陈武没再问,策马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骑兵营,马厩里那些瘦马看见这么多人过来,不安地嘶了几声。

    陈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能骑的马,有多少?”他问。

    这次孙元抢先答了:“回主帅,账册两百匹,实际……实际能骑的一百二十余匹。”

    “缺额呢?”

    “兵部说……后续会补。”

    陈武呵了一声。

    这声笑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话。

    陈武又巡视了营帐排列、军械库、伙房,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问几句。问题都很细,直指要害。

    张希安全程对答,没隐瞒,也没夸大。

    孙元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擦汗。

    巡视完一圈,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陈武策马回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亲卫接过缰绳,他整了整袍子,看向张希安和孙元。

    “午后,校尉以上,中军大帐议事。”他说完,转身进了大帐。

    帐帘落下。

    营门外那群校尉这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了。

    孙元抹了把汗,看向张希安:“张参谋,主帅这……什么意思啊?”

    张希安看着中军大帐,摇了摇头:“不知道。等午后吧。”

    两人各自回了营帐。

    张希安坐在自己帐里,掏出怀里的地图,铺开。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雁门关划到前营的位置。

    主将来了。

    巡视完了。

    问话也问了。

    但陈武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褒贬的话。

    没夸前营整顿有方,也没骂军备废弛。

    这比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张希安盯着地图,脑子里转着陈武问的那些问题。

    粮草、军械、马匹、操练……

    每一个问题,都打在要害上。

    这老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少,他不是来混日子的。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卷起来。

    午时刚过,亲兵就来传话了。

    “张参谋,主帅召见,中军大帐。”

    张希安起身,整了整盔甲,走出军帐。

    中军大帐外已经站满了人。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到了,一个个站得笔直,没人敢交头接耳。

    张希安走过去,站在队伍前面。

    孙元也在,脸色还是有点白。

    等了大概一刻钟,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了。

    陈武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袍,但腰板依旧挺直。他走到帐前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这群将领。

    “点名。”他开口。

    旁边一个书记官拿出名册,开始念名字。

    “骁骑营校尉,刘猛!”

    “卑职在!”刘猛从队伍里站出来,背上鞭伤还没好全,动作有点僵。

    陈武看着他:“骁骑营现有兵员实数多少?”

    刘猛愣了一下,赶紧答:“回主帅,账册五百人,实到四百七十人,缺额三十。”

    “缺额原因?”

    “这个……有伤病,有逃兵,还有……”

    “还有吃空饷的。”陈武替他说了。

    刘猛脸一白,不敢说话了。

    陈武没再追问,挥挥手让他退下。

    书记官继续念名。

    “弓弩营校尉,赵横!”

    “卑职在!”

    “弓弦更换进度?”

    “回主帅,已换五成,今日天黑前能换到七成!”

    “箭矢储备,可用多少?”

    “这个……大概八万支,但箭头锈蚀的占三成……”

    陈武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下去。

    每个被点名的校尉都要上前,回答自己营里的兵员实数、操练进度、军械状况、士卒士气。

    问题细得吓人。

    有的校尉对答如流,有的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张希安站在下面,静静听着。

    他注意到,陈武问的问题,都是早上巡视时看到、或者他汇报过的那些要害。

    这老头,记性很好。

    而且,他不在乎场面话,只问实数。

    终于,书记官念到了张希安的名字。

    “从军参谋,前营暂代主事,张希安!”

    张希安往前一步,拱手:“卑职在。”

    陈武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才开口:“前营五千人,实际能战者,有多少?”

    张希安沉吟了一下,说:“回主帅,若以弓马娴熟、军纪严明为‘能战’标准,目前……不足三千。”

    这话说出来,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孙元在旁边脸都绿了。

    陈武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又问:“若北狄明日便至,这五千人守营,能守几日?”

    张希安想了想,说:“粮草充足、军械无虞、士气不溃的情况下,可守十日。但以现状论……至多五日。”

    “五日。”陈武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五日后呢?”

    “五日后,营破,人亡。”

    帐前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陈武盯着张希安,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下一个。”他说。

    张希安退回去,站回队伍里。

    孙元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点名问话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所有校尉都被问了一遍,有的答得好,有的答得差,但陈武自始至终,没表扬谁,也没训斥谁。

    问完了,他站在高台上,环视台下众人。

    “北狄不日即至。”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诸位今日所言,本帅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

    “一月。”他说,“一月后,本帅要见一支可战之军。”

    “若是见不到,”他目光扫过台下,“今日谁报的实数,谁立的军令状,谁就来担这个责。”

    说完,他挥挥手。

    “散帐。”

    台下众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礼,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张希安转身往回走。

    孙元跟上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张参谋,你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直了?”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主帅问的是实数。”

    “可这也太……”孙元擦了擦汗,“五千人能战者不足三千,守营至多五日……这话传出去,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自有主帅去应付。”张希安打断他,“我们只管练兵。”

    孙元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岔路口,张希安往自己军帐方向去,孙元往副将营帐去。

    分开前,孙元忽然说:“张参谋,今晚……要不要给主帅送坛酒过去?”

    张希安停下脚步,看向他。

    孙元脸上堆着笑:“主帅好酒,咱们这不是有准备嘛……”

    张希安想了想,摇头:“先不急。”

    “啊?”

    “主帅今日刚来,立威问话,这时候送酒,不合适。”张希安说,“等等看。”

    孙元愣了愣,然后点头:“也是,也是……那我先回去了。”

    张希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军帐,他关上门,重新铺开地图。

    烛火点上,帐里亮起来。

    地图摊在案上,上面勾画的线条密密麻麻。

    张希安盯着地图,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点了点。

    北狄十万联军,就在关外。

    主帅陈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好酒好财,但记性好,问话细,手段硬。不过也能理解,到了这个位置,定然不会是什么酒囊饭袋。

    前营五千散兵,能战者不足三千。

    粮草只够二十天,马匹瘦弱,箭矢锈蚀。

    还有一箱金子。

    还有一个镀金的副将。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雁门关,画到前营,再画到更北边的草原。

    画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条线。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二更了。

    张希安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眼睛闭上,脑子里却还在转。

    转着陈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转着那一句“一月后,本帅要见一支可战之军”。

    转着五千散兵,三千能战者。

    转着二十天的粮草。

    转着那箱金子。

    转了很久。

    直到外面鼾声四起。

    他才翻了个身,面朝帐顶。

    帐顶是黑的。

    但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压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了。

    仗,已经打起来了。

    主帅,已经入营了。

    棋局,正式落子了。

    而他张希安,坐在这里,手握一箱金子,带着五千散兵,一个镀金的副将,一个六十多岁的主帅。

    要去打一场不能输的仗。

    不,不是不能输。

    是根本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