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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毒计定策

    张希安从主帅陈武那儿领了命,说三日内得拿出个限制北狄骑兵的方略来。

    他没耽搁,第二天一早就点了十几个亲兵,都换了便装,扮成走商的、采药的,悄悄从营后头溜出去了。

    几个人骑马往北走,一路上话不多。

    张希安眼睛就没停过,哪儿有山谷,哪儿有河,哪儿林子密,哪儿路窄,他都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有时候还下马,蹲在地上抓把土搓搓,看看干湿,看看底下是石头还是泥。

    “大人,咱这是看啥呢?”一个亲兵忍不住问。

    “看马能不能跑。”张希安头也没抬,在本子上画了几笔,“马跑不起来的地方,就是咱们的机会。”

    亲兵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他们跑了好几个地方。

    有一处叫黑石滩的,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高的到膝盖,矮的硌脚。马在这儿别说冲锋了,走快点儿都怕崴蹄子。

    还有东河滩,河是退了,露出一大片滩涂,表面看着干了,裂着口子,可张希安让亲兵拿棍子捅了捅,底下全是稀泥。马要是踩进去,前蹄陷了,后蹄就别想拔出来。

    张希安看着那片滩涂,眼神动了动。

    他又去看野狼谷。那地方更绝,两座山夹着一条道,窄得并排过三匹马都费劲,上头还有乱石,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他在本子上把这些地方的特点、宽度、纵深都标得清清楚楚。

    就这么看了一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

    张希安骑马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转。黑石滩、东河滩、野狼谷……地形是有了,怎么把北狄人引进去?引进去之后怎么打?弓弩手埋伏在哪儿?步兵怎么结阵?骑兵什么时候出击?

    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正想着,忽然勒住了马。

    亲兵们也跟着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张希安没说话,就那么僵在马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

    他脑子里猛地闪出个画面。

    好几年前了,那时候他还在青州军。军营里突然闹天花,死人一片一片的,半个军营都瘫了,军医没辙,药材不够,只能把染病的隔离开,眼睁睁看着他们死。那场景……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对啊。

    天花。

    北狄人怕不怕天花?

    他们肯定怕。草原上缺医少药,一旦闹起来,死得比大梁这边还快。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他。

    狠。

    太狠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毒得有点过分。

    可……万一成了呢?

    北狄三万骑兵,要是有一半染上天花,发烧的发烧,起疹的起疹,浑身没力气,还打什么仗?到时候大梁军再压上去,那就是砍瓜切菜。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调转马头,声音很沉:“回营,快!”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参谋怎么了,但看他脸色不对,赶紧催马跟上。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营地,天已经黑透了。

    张希安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朝自己军帐走。

    进了帐,他连盔甲都没脱,直接走到帅案后面坐下。蜡烛点上,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显得有点阴晴不定。

    他铺开纸,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不能写。

    这东西不能留字据。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烧了。

    然后他唤来帐外的亲兵:“去请孙副将过来,现在,马上。”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跑了。

    没过多久,孙元掀开帘子进来,脸上还带着睡意,盔甲都没穿齐整。

    “张参谋,这么晚了……”孙元话说到一半,看见张希安的脸色,后半句咽了回去。

    张希安抬眼看他,眼神很冷:“坐。”

    孙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有点不安。

    张希安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孙副将,我有个法子,能让北狄骑兵不战自溃。”

    孙元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投毒。”张希安吐出两个字。

    孙元愣了愣:“投毒?往水里投?还是往粮草里投?这……北狄人也不是傻子,肯定会防着……”

    “不是那种毒。”张希安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天花。”

    孙元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希安看着他,继续说:“数年前青州军闹过天花,死了不少人,你应该听说过。那时候染病的人用过的衣物、毛毯、铺盖,上面都沾着脓液,只要沾上,十有八九会染病。”

    孙元的手开始抖了。

    他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孙元的声音干得厉害,“把……把那些东西……弄到北狄军营里去?”

    “对。”张希安点头,“选派一批机灵的、最好懂点北狄话的士卒,扮成走私商队。就说手里有一批便宜货,是上次青州军闹疫病时,从染病的兵营里收来的旧衣物、旧毛毯,没来得及处理,现在急着脱手。北狄人贪便宜,看见东西好又便宜,多半会要。只要这些东西进了他们的军营,分下去用了……”

    他没再说下去。

    但孙元全明白了。

    天花一旦在军营里传开,那就是一场灾难。人传人,马传人,没药治,没法治,只能等死。到时候别说打仗了,能活着撤回草原就算命大。

    “这……这……”孙元脸色煞白,手抖得更厉害了,“这计……太毒了……”

    “是毒。”张希安承认,“可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死人最少、赢面最大的法子。咱们骑兵不如他们,硬拼,死的都是大梁的兵。用这个法子,死的是北狄人,还能省下咱们自己人的命。”

    孙元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帐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元抬起头,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孙元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张希安说得对。硬拼,前营这五千人,加上中军后军,不知道要死多少才能挡住北狄三万骑兵。用这个法子,虽然阴损,虽然毒,可确实能赢,还能赢得轻松点。

    可他心里还是怕。

    怕这事传出去,史书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骂?万一……万一以后遭报应呢?

    但他更怕死。

    怕自己镀金不成,反而死在战场上。

    怕父亲在兵部那边没法交代。

    孙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站起身,朝张希安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得像沙子磨过:“末将……领命。”

    张希安点了点头:“人选要挑机灵的,嘴要严,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货物……你去准备,要做得像,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动作要快,北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是。”孙元应下,转身要走。

    “孙副将。”张希安叫住他。

    孙元回头。

    张希安看着他,缓缓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成了,功劳有你一份。败了,或者漏了……你知道后果。”

    孙元脸色更白了,用力点头:“末将明白!”

    他说完,快步走出军帐,背影有点仓惶。

    张希安独坐帐中,没动。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献了一条毒计。

    一条会害死成千上万人、会让无数家庭破碎、会让草原上飘满尸臭的毒计。

    可他不后悔。

    打仗就是这样,你死我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北狄人南下的时候,可没管过青州百姓的死活。他们抢粮,杀人,放火,干的坏事还少吗?

    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至于骂名……骂就骂吧。

    史书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后人爱怎么骂就怎么骂。他张希安这辈子,从当捕快那天起,就没指望过能留什么好名声。

    他伸手,从案下拿出那箱金子。

    打开盖子,金元宝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拿起一锭,掂了掂,又放回去。

    然后他盖上盖子,把箱子推回案下。

    蜡烛烧得差不多了,火光开始变暗。

    张希安吹灭蜡烛,帐里一下子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没动。

    耳朵里能听见营地里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嘶。

    更夫打更的声音传过来。

    三更了。

    他站起身,走到行军铺边,和衣躺下。

    眼睛闭上。

    脑子里却还在转。

    转着天花,转着北狄军营,转着那些即将因为他的计策而痛苦死去的人。

    转着孙元那张煞白的脸。

    转着主帅陈武知道这个计策后,会是什么反应。

    转着皇帝宋珏……要是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他就这么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孙元就来了。

    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但精神头还行。

    “张参谋,”他压低声音,“人我挑了八个,都是老卒,机灵,有两个人还懂几句北狄话。货物……我也让人去准备了,从附近村子里收了些旧衣物旧毯子,做旧做得像那么回事。就是……就是那‘东西’,不好弄。”

    张希安抬眼看他:“青州军当年闹天花,那些染病士卒用过的物件,应该还有留存。你去查查军中的旧档,看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实在不行……就去附近的乱葬岗,找当年病死埋了的人,挖几件衣服出来。”

    孙元听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咬牙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记住,”张希安盯着他,“要快,要隐秘。走漏半点风声,你我都是死罪。”

    “末将明白!”孙元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张希安独坐帐中,铺开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

    从大梁军营,划到北狄可能扎营的地方,再划到更北边的草原。

    一条毒计,已经悄悄撒出去了。

    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他收回手指,开始写条陈。

    写给主帅陈武的条陈。

    他把昨天勘察的地形,黑石滩、东河滩、野狼谷的特点,怎么设伏,怎么诱敌,怎么配合,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加了一条。

    “另有一策,或可釜底抽薪,然有伤天和,末将不敢擅专,唯请主帅定夺。”

    他没写具体是什么策。

    但他知道,陈武看了,一定会明白。

    条陈写好了,他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军帐。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校场上,那些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张希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这些兵,可能因为他的计策,能少死很多。

    也可能因为他的计策,背上千古骂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仗,必须打赢。

    不管用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