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以捕快之名 > 第四百三十六章 黎明血战

第四百三十六章 黎明血战

    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

    张希安趴在土坡后面,眼睛盯着前面那片黑乎乎的营盘。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味儿。

    是腐肉混着草药的味道,还有别的,他说不上来。

    孙元趴在他旁边,呼吸声粗重,脖子伸得老长。

    “张参谋,”孙元压低声音,“这……这也太静了。”

    张希安没吭声。

    三万八千人马,分三路,已经悄悄摸到了北狄大营外围。

    他这路是中军,正对着营门。

    左翼是孙元的人,右翼是王校尉带的那批精兵,负责烧粮草马厩。

    计划是黎明时分,三路一起冲。

    可现在……

    张希安皱起眉。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营门敞着,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里面黑漆漆的,一点火光都看不见。

    只有那股味儿,越来越浓。

    “探子说天花蔓延,死了不少人。”孙元咕哝,“可这也……死绝了?”

    张希安抬手,示意他闭嘴。

    他眯起眼睛,又看了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个亲兵猫着腰过来。

    “传令,”张希安声音压得很低,“按原计划,一刻后,冲锋。”

    亲兵点头,转身猫着腰跑了。

    孙元咽了口唾沫:“真……真冲?”

    “冲。”张希安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让你的人,冲进去别散,保持队形。看见不对劲,立刻撤。”

    “是。”孙元应下,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吓人。

    一刻钟很快过去。

    张希安翻身上马,抽出腰刀。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紧张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刀。

    “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里传得很远。

    下一秒,马蹄声轰然炸开!

    三万八千人马,像三股黑色的洪流,从三个方向朝着北狄大营涌过去!

    张希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营门越来越近。

    敞着。

    没人。

    他冲了进去。

    身后的人马跟着涌进来,脚步声、马蹄声、盔甲摩擦声混成一片。

    营地里很黑。

    帐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杂物。

    还有……

    尸体。

    张希安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

    草席裹着,一个接一个,堆在路边。

    至少几十个。

    天花肆虐的痕迹,很明显。

    孙元从左边冲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张参谋!看!真死了这么多人!”

    张希安没接话。

    他环顾四周。

    太静了。

    静得他心里发毛。

    “往前冲!”他厉声下令,“直扑中军大帐!”

    队伍继续往前涌。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

    有的帐篷塌了,里面露出蜷缩的人形。

    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浓得化不开。

    几个梁军士卒忍不住干呕起来。

    张希安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脑子飞快地转。

    尸体……太多了。

    多得像刻意摆出来的。

    还有这寂静……

    “停!”他猛地勒马,举起手。

    队伍慢下来。

    孙元策马过来:“怎么了?”

    张希安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营盘中心,一片空旷地。

    那里本该是中军大帐的位置。

    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烧剩下的木桩。

    “退。”张希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什么?”孙元没听清。

    “我说退!”张希安吼道,“立刻!往后撤!”

    话音未落——

    两侧那些东倒西歪的废弃营帐,轰然掀开!

    不是风吹的。

    是被人从里面掀开的!

    下一秒,箭矢如蝗!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两侧射过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埋伏!”有人尖叫。

    队伍瞬间乱了。

    前排的士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惨叫声、马嘶声、箭矢钉进肉里的闷响混在一起。

    张希安俯身,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去。

    他抬头,看见两侧营帐后面,黑压压的人影涌出来。

    北狄骑兵。

    人人以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里拿着弯刀,马蹄声隆隆,从预设的隐蔽坑道里杀出来!

    “中计了!”孙元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希安心沉到谷底。

    北狄主帅根本没被天花击垮。

    至少,没完全击垮。

    他利用疫病假象,设了个陷阱。

    就等他们钻进来。

    “撤!往营门撤!”张希安调转马头,朝身后吼。

    但已经晚了。

    北狄骑兵像两把钳子,从左右夹过来。

    梁军被堵在营盘中心,前后都是人。

    队伍彻底乱了。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箭还在射。

    一波接一波。

    张希安挥刀格开两支箭,眼角瞥见孙元那边。

    左翼的人被冲散了,孙元被几个亲兵护着,拼命往后挤。

    “跟我冲!”张希安咬牙,朝身后剩下的中军下令,“别管队形了!杀出去!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他带头,朝着营门方向猛冲。

    刀砍过去,血肉横飞。

    一个北狄骑兵迎面撞上来,弯刀劈向他的脖子。

    张希安侧身躲开,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腹部。

    温热的东西溅了他一脸。

    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人跟着他,像一把锥子,硬生生在北狄骑兵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

    但人太少了。

    冲出来的人,不到一半。

    营门外,孙元那边更惨。

    左翼的人几乎全陷在里面,孙元被几个亲兵拖着,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张参谋!”孙元看见他,嘶声喊,“救……救我!”

    张希安调转马头,朝那边冲过去。

    几个北狄骑兵围上来。

    他红了眼,刀抡圆了砍。

    一个。

    两个。

    三个。

    终于冲到孙元身边。

    “上马!”他吼道。

    孙元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趴在他后面,手死死抓着他的腰带。

    “走!”张希安一夹马腹,朝着来时路狂奔。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远。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

    北狄骑兵追出来了。

    穷追不舍。

    张希安回头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上千骑。

    他这边,逃出来的人稀稀拉拉,加起来不到两千。

    “往山谷撤!”他朝旁边喊。

    残兵跟着他,没命地跑。

    马喘着粗气,嘴里喷出白沫。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那片山谷隘口。

    来时的路。

    张希安冲进去,两边山崖压下来,路变窄了。

    身后,北狄骑兵追到谷口,停了一下。

    然后分出两股,一股追进来,一股绕向两侧山坡。

    “他们想包抄!”孙元在后面颤声说。

    张希安没说话。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山谷里光线暗,路不好走。

    不时有人马摔倒,惨叫着被后面追上来的北狄骑兵砍死。

    血把地上的土染成深褐色。

    又跑了大概三四里。

    前面传来马蹄声。

    不是追兵。

    是从山谷另一头传来的。

    张希安抬头,看见烟尘大起。

    一队人马从前面冲过来,打着梁军的旗号。

    接应的五千精兵,到了。

    “让开!让开!”领头的校尉吼道,“我们断后!你们快走!”

    张希安没停,带着残兵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身后,五千精兵调转方向,迎着追来的北狄骑兵撞上去。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在山谷里回荡。

    张希安冲出山谷,又往前跑了七八里,才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方向,烟尘滚滚。

    喊杀声隐约还能听见。

    孙元从他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山谷方向。

    张希安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撑着刀,站稳。

    周围,逃出来的残兵陆陆续续聚过来。

    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呆呆地看着山谷方向,不说话。

    张希安走过去,开始清点人数。

    点了一遍。

    又点了一遍。

    最后,他站在原地,没动。

    孙元爬起来,踉跄着走过来:“多……多少人?”

    张希安沉默了几息。

    “两千三百。”他说,“不到。”

    孙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中军损失一千八,左翼……”张希安顿了顿,“左翼冲出来四百不到。右翼王校尉那边,还没消息。”

    孙元脸色惨白:“那……那总共……”

    “六千余。”张希安说,“只多不少。”

    孙元腿一软,又坐地上了。

    张希安没看他。

    他望向山谷方向。

    烟尘渐渐小了。

    喊杀声也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队人马从山谷里冲出来。

    是断后的那五千精兵。

    人少了至少一半。

    领头的校尉浑身是血,马也瘸了,冲到张希安面前,翻身下马。

    “张参谋!”校尉单膝跪下,“追兵……暂时退了。但我们损失……很大。”

    张希安点头:“辛苦了。”

    校尉抬头看他,眼睛通红:“北狄人……他们早有准备。埋伏的人,至少上万。”

    张希安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他的毒计,成了笑话。

    不,比笑话更糟。

    成了帮北狄人诱敌深入的饵。

    “收拢残兵,”他缓缓开口,“退回大营。”

    校尉领命去了。

    张希安站在原地,没动。

    孙元慢慢爬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

    孙元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更深的东西。

    沉重。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张参谋……”孙元声音沙哑,“我们……输了。”

    张希安点头。

    “输得很惨。”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残兵。

    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首战。

    北伐第一仗。

    损失六千余人。

    毒计反成笑柄。

    他扯了扯嘴角。

    没笑出来。

    “回营。”他说,“去见主帅。”

    孙元跟在他后面,步子踉跄。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残兵,朝着大营方向走。

    天彻底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血迹斑斑的路上。

    照在一张张死灰般的脸上。

    北伐的前景,像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一样。

    骤然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