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下令把城头的尸体扔下去以后，北狄人果然来收尸了。
头一天，来了二十几个。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北狄士卒小心翼翼地靠近城墙，手里没拿兵器，只拿着绳索和木板，明显是来收尸的。
孙元在旁边问：“大人，打不打？”
“打。”
张希安说了一个字。
弓弩手齐射，那二十几个北狄人倒了十来个，剩下的扭头就跑。
尸体没收成，反而又多添了几具。
第二天，北狄人没来收尸。
那些尸体就扔在城下，没人管了。
“看来他们是真的没力气了。”孙元说。
张希安没搭话，只是看着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
那边炊烟越来越少了。
第三天，北狄人又来收尸了。
这次来了五十几个，还带着盾牌。
张希安照样下令放箭，射死了二十几个，其余的被盾牌挡着，拖了几具尸体跑了。
孙元问：“他们这是干吗？明知道会死，还要来？”
“不来也是饿死。”张希安说，“那些尸体在他们眼里，就是粮食。”
孙元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没再问了。
第四天，北狄人没来收尸。
第五天，也没来。
城下的尸体开始腐烂，臭味顺着风飘上来，城头的士兵都捂着鼻子。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北狄大营。那边已经没什么动静了，连营帐都拆了好几顶，露出空荡荡的地面。
孙元凑过来：“大人，他们是不是在撤营？”
“不像。”张希安说，“拆帐篷是为了烧火，他们连帐篷都拿来当柴烧了。”
孙元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们还能撑几天？”
“撑不了多久了。”张希安说，“最多一两天。”
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北狄大营，转身下了城楼。
“今晚加餐，让兄弟们吃饱。”他边走边说，“北狄人快撑不住了，该做准备收尾了。”
孙元跟在后头：“大人，咱们要主动出击了？”
“不是现在。”张希安说，“但快了。”
当天夜里，张希安睡得很浅。
他总觉得心里有事，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后半夜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张希安猛地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不是雷声。
是人声。
是一大片人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从远处传来。
张希安翻身下床，抓起刀就往外冲。
“怎么了？”他冲到帐外，看见孙元也正从另一边的帐里跑出来，衣服都没穿好。
“不知道！”孙元指着北狄大营的方向，“好像是那边传来的！”
张希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
他往远处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北狄大营那边，火光冲天。
不是几堆篝火的那种亮，是整片营寨都在燃烧的那种亮。远远看去，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
火光中，隐约能看见无数人影在奔跑、挥舞、厮打。
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元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希安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
“营啸。”
“营啸？”孙元没听懂。
“就是炸营。”张希安说，“北狄人粮吃完了，人肉也吃没了，又冷又饿又怕，精神撑不住了。有些人发了疯，到处砍人，其他人跟着乱，就成这样了。”
孙元听得脸色发白：“那他们……”
“完了。”张希安打断他，“营啸一起，神仙都救不了。”
他转过身，盯着孙元，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孙元愣了一下：“大人，咱们要……”
“你不是一直想出这口气吗？”张希安说，“现在机会来了。”
孙元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跑：“末将领命！”
城楼上很快热闹起来。
士兵们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边跑边戴头盔。校尉们在下面大喊大叫，让人列队。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北狄大营的火光。
那边已经彻底乱了。
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火光已经蔓延到大半个营寨。
北狄士卒在互相砍杀，有些人发疯似的到处放火，有些人跪在地上哭嚎，有些人骑着马往外冲，结果被自己人拽下来砍死。
这就是营啸。
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同时发疯。
张希安在书上看到过这种东西。说是军队里一旦炸营，就算是皇上的亲兵卫队也拦不住。
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
更没想到，这居然是个机会。
孙元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大人！全军集合完毕！”
“好。”张希安看着他，“左翼你带，右翼我亲自带。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明白！”
“记住。”张希安说，“冲进去以后，不要恋战。他们自己人已经砍得差不多了，咱们就是去收个尾。”
“末将明白！”孙元拱手，转身跑了下去。
张希安也下了城楼。
他的马已经备好了，亲兵牵过来，他翻身上马。
城门口，骑兵已经列好了队。
火把燃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红。
张希安扫了一眼那些士兵，举起刀。
“开了城门以后，跟着我冲。”他说，“今天不把这些北狄人打趴下，咱们这几十天就算白熬了。”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
张希安一夹马肚，第一个冲了出去。
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步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像潮水一样涌出城门。
远处，北狄大营的火光越来越亮了。
张希安的马跑在最前面。
风吹过耳边，带着火场的气息。北狄大营越来越近，那些惨叫声和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楚。
张希安看到营寨的木栅栏已经烧塌了几处，好些北狄人正往外跑，有人衣服烧着了在地上打滚，有人互相搀扶着往远处跑。
没人注意到梁军已经杀过来了。
张希安冲进第一个缺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个北狄人在互相砍杀。
两人都满脸是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张希安没手软，一刀劈翻了左边那个。
右边那个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秒，居然也没害怕，而是举起刀朝他砍过来。
张希安侧身一让，反手一刀，把他砍倒了。
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张希安继续往里冲。
营寨里面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帐篷还在烧，有些已经塌了，只剩下几根柱子立在那儿。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人，有的穿着甲胄，有的只穿着单衣，有些甚至光着脚。
北狄人真是疯了。
张希安勒住马，环顾四周。
梁军已经冲进来了，骑兵在前头砍杀，步兵在后头收尾。
北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组织，有的在跑，有的在哭，有的还在地上爬。偶尔有几个拎着刀冲上来的，也都是两眼发直，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孙元带的那一队从左边冲进来了，远远地看见孙元在马上挥刀，嘴里喊着什么，火光太亮，听不清。
张希安没管他，继续往大营深处冲。
越往里面走，北狄人越多。
但这些人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他们要么在自相残杀，要么在四散奔逃，要么在抱着帐篷发呆。
张希安一刀砍过去，一个北狄士卒倒下了。
又一刀，另一个也倒了。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打仗，倒像是在收麦子。
收割的麦子。
骑兵在后面跟进，步兵把那些还在动的人一个个补刀。
张希安冲到大营正中的时候，看见一顶特别大的帐篷。
帐篷前面插着一面旗，旗上画着狼头。
北狄主帅的帐。
张希安勒住马，往那边看。
帐篷已经烧了一半，里面没人出来。
他正要过去看看，突然从帐篷侧面冲出来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穿着黑甲的人。
张希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北狄主帅。
那人骑着马，头也不回地往营外冲。
张希安想追，但北狄主帅的马太好了，跑得跟飞一样，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妈的。”张希安骂了一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兵，有几个正要追。
“别追了。”张希安说，“让他跑。”
反正大局已定，追不追一个主帅，已经不重要了。
张希安勒马站了一会儿，看着四周的火光。
北狄大营已经彻底完了。
梁军骑兵在营中来回冲击，步兵在清理战场。北狄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活着的都被俘虏了，跪在地上抱着头。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下马。
他走进北狄主帅的帐篷看了一眼。
帐篷里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地上散落着地图和文书，有些已经被烧成了灰。一个木箱翻倒在地上，里面的金银器皿滚了一地。
张希安弯腰看了看那些文书，大多是北狄文字，他看不懂。
他站起身，出了帐篷。
孙元从远处跑过来，满身是血，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大人！抓了一千多俘虏！北狄人彻底完了！”
“好。”张希安说，“清点一下伤亡，把俘虏看好了。”
“是！”孙元跑开了。
张希安站在帐篷前，看着远处。
太阳正在从地平线升起。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火光映着晨光，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张希安看着这副景象，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
赢了。
他只是赢了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