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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雷霆雨露

    封赏的队伍是在青州府衙门口停下的。

    张希安站在正堂前头,身后站着王康、杨二虎和几个将领。传旨太监从轿子里下来,手里捧着黄绸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尖细得像掐着嗓子在唱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堂的人全跪下了。

    张希安跪在最前头,地上青砖冰凉,膝盖磕下去生疼。他低着头,听着太监一字一句地念。

    孙元升青州镇军左营都指挥使,赏银五千两,赐绸缎百匹。

    王康升骑兵校尉正职,赏银三千两,赐金刀一口。

    杨二虎升步兵校尉正职,赏银三千两,赐甲胄一副。

    刘副将、赵校尉、陈参军……一连串名字念下来,个个官升一级,赏赐丰厚。

    张希安听着听着,心里明白了。

    太监念完最后一行,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张希安——”

    堂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着赏白银三千两,另赐其妻王氏诰命夫人封号。钦此。”

    没了。

    孙元最先抬起头,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写着不相信。

    王康和杨二虎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几个年轻将领更是憋不住,嘴一张就要说话,被旁边年纪大点的拽住了袖子。

    张希安跪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磕了个头,声音平平的:“臣,谢主隆恩。”

    然后站起来,伸手去接圣旨。

    传旨太监把圣旨递给他,眼皮子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说:“张大人,咱家恭喜了。诰命夫人的册封文书随后就到,您先接着。”

    “有劳公公了。”张希安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传旨太监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轿子出了府衙大门,堂上的气氛才炸开了。

    孙元第一个冲过来,脸涨得通红:“大人!这叫什么事儿?咱们辛辛苦苦打跑了北狄人,您是主帅,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副将升得快?”

    王康在旁边把拳头攥得咯嘣响,咬着牙没说话。

    杨二虎更直接,嘴一咧就开始嚷嚷:“三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大人您知道末将升官赏了多少吗?也是三千两!末将只是个校尉,您一个主帅,跟末将拿一样的赏钱,这不是——”

    “闭嘴。”张希安说。

    杨二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希安把圣旨卷好,递给身边亲兵,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朝廷怎么赏赐,是朝廷的事。咱们打胜仗是应该的,难道还要跟朝廷讨价还价?”

    孙元急了:“大人!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的意思是,您劳苦功高——”

    “我劳苦功高,你们就没劳苦功高?”张希安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北狄大营那夜,冲在最前头的是我,还是你们?”

    孙元一愣。

    “杀进中军帐活捉北狄将领的,是我,还是你们?”

    孙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仗是大家一起打的,胜是大家一起胜的。”张希安说,“朝廷赏你们,说明朝廷记得你们的功劳。朝廷没多赏我,说明朝廷觉得我还做得不够。”

    他把手一伸:“请功书呢?”

    孙元愣在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拿来。”

    孙元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有墨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下面是好几个将领的签名和手印。

    张希安接过来,看都没看,转身走到堂上摆着的炭火盆边上。

    孙元脸色大变:“大人!”

    张希安已经把请功书扔进了火盆里。

    纸一沾火就卷起来,边缘迅速发黑,火舌舔上去,墨迹在高温中扭曲、消散。白纸黑字,转眼间变成了一团灰烬,连字迹都看不清了。

    孙元愣在原地,手还伸着,像要从火里抢什么东西出来。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康最先回过神来,低声喊了一句:“大人!”

    张希安拍了拍手,把指尖沾着的纸灰掸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此战能胜,靠的是将士用命,朝廷自有考量。你们把这份心用到操练上去,比写这些狗屁请功书有用。”

    孙元站在那,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没说出话来。

    张希安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谁要是再提半个字,别怪我军法无情。”

    他走了。

    堂上一片死寂。

    孙元站在炭火盆前头,盆里的纸灰还在冒着细烟。他看着那团灰,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张大人这是……”他声音涩涩的,“这是要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王康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他是怕咱们这些人,因为他把命搭进去。”

    书房的门关上了。

    张希安坐在案后,把那道圣旨摊开,放在桌上。白纸黑字,皇帝的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没含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千两白银。

    诰命夫人。

    没了。

    升官?没有。

    封爵?没有。

    调任?也没有。

    他就是原来的张希安,青州大都督府的大都督,既没升也没降,只是被皇帝在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告诉他——我知道你在青州干了什么,我也知道你打赢了北狄,但你别忘了,你的官是我给的,你的权是我给的,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一个人。

    皇帝宋珏。

    那个坐在京都御书房里、从不踏出宫门半步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青州这边的事的?

    答案很简单。青州府里有皇帝的人。

    可能是哪个不起眼的文书,可能是哪个整天笑眯眯的参军,也可能是哪个他根本不记得名字的小吏。这些人平时不声不响,但每个月都会有一封信,从青州送到京都,送到皇帝的案头。

    信里会写什么呢?

    “张希安如何如何。”

    “青州军如何如何。”

    “北伐一战,张希安如何如何。”

    皇帝看了这些信,觉得张希安这个人,风头太盛了。

    所以就用封赏这个法子,给他泼一盆冷水。

    让他清醒清醒。

    张希安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笑不是因为觉得皇帝可笑。皇帝不可笑,这招其实很厉害。

    不贬他,不罚他,不削他的权,也不调他的官。只是用恩赏的轻重,告诉所有人——张希安这个人,皇帝没有多看重。

    这样一来,那些本来依附他的人,就会开始动摇。

    那些本来想投靠他的人,就会重新掂量。

    那些本来忌惮他的人,就会生出更多的心思。

    皇帝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就已经把他架在了火上。

    张希安伸手拿起案上的诰命文书。

    黄绸封面,金线绣边,上面写着“敕封王氏为诰命夫人”几个字。

    他把文书翻开,里面是皇帝的亲笔御批,字写得很大气,一笔一划都透着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青州大都督张希安之妻王氏,温良恭俭,贤德有加,相夫教子,堪为闺阁典范。特赐诰命夫人封号,赏冠服一套,银百两,以彰其德。钦此。”

    张希安看完,把文书合上了。

    诰命夫人。

    皇帝给他老婆的。

    不是给他的。

    他这个做大都督的,打了胜仗,赏了三千两银子。他老婆什么都没干,反倒得了个诰命夫人的封号。

    这叫什么?

    这叫敲山震虎。

    叫借花献佛。

    叫告诉你张希安——你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你也是在替你老婆、替你孩子、替你全家在挣命。你的命,是皇帝的。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哗啦响。

    他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

    皇帝的敲打。

    青州的局势。

    军中的暗流。

    还有那份北狄主帅留下的汉字文书。

    他伸手到怀里摸了一下,那文书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揣在贴胸的口袋里。纸已经被他掖得发热了,上面那几个字的样子他还记得很清楚。

    青州城。

    粮尽。

    退兵。

    字迹潦草,但笔画很稳,不像是一般北狄人写的。

    那会是谁写的?

    北狄军中,难道有汉人幕僚?

    或者是北狄人自己学会了写汉字?

    张希安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他把文书又揣好了,睁开眼,看着桌上的诰命文书和圣旨,吐出一口气。

    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应对皇帝的这次敲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张希安抬头,看见王萱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青布裙,头发挽起来,脸上没什么妆,整个人看起来很素净。但她端着茶走进来的样子,很稳,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看你在堂上说了半天的话,喝口水润润嗓子。”王萱说,把茶盏放在他面前。

    张希安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委屈你了。”王萱说。

    张希安放下茶盏,看着她:“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傻子都知道,打了胜仗的主帅,不该是这个赏法。”王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朝堂上那些人,不瞎。”

    张希安笑了一下:“朝廷的事,咱们说了不算。”

    “我知道说不算。”王萱说,“但我总得替你说句话。”

    张希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他说,“三千两银子,够家里吃喝用度很久了。”

    王萱咬了一下嘴唇,没忍住,眼眶泛红。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她说,“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咽下去的不一定是苦的。”张希安说,“也可能是甜的。”

    王萱被他这话逗了一下,嘴角翘了翘,但还是绷着脸:“你少跟我贫嘴。”

    张希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诰命夫人的文书,你看到了?”他问。

    王萱点头:“看到了。”

    “以后你就是诰命夫人了。”张希安说,“出门能坐轿子,进衙门能走正门,见官不用跪。”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过要当什么诰命夫人。”

    “皇帝给的,不要白不要。”张希安说,“你拿着就是了。”

    王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问。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这一仗?”

    张希安端着茶盏,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因为不打不行。”他说,“北狄人打过来,青州就没了。青州没了,咱们一家老小,没地方跑。”

    他顿了顿,又说:“打仗是死人的事。但有时候,不打仗,死的人更多。”

    王萱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茶盏收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书房里那些请功书,烧了就烧了。”她说,“但你别把自己也当成灰烧了。”

    张希安愣了一下。

    王萱已经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希安坐在案后,看着桌面上那道圣旨,沉默了很久。

    晚上,张希安吃完饭,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月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落了,但空气里还剩一点淡淡的香气。他走到院角,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朝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青州城的城墙,再往北,是草原,是北狄人的地盘。

    仗打赢了,但日子还没过完。

    皇帝的敲打,就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剑。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但你得时时刻刻记着它在。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经过王萱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里面亮着灯,王萱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她正坐在灯下缝东西。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没推门。

    他回到自己书房,把门关上,点了灯。

    案上摆着那道圣旨和诰命文书,还有一本青州军的军册。

    张希安把这些东西都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份北狄汉字文书,摊开,放在灯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青州城。

    粮尽。

    退兵。

    字迹潦草,但笔画很稳,像是一个练过字的人写的。

    北狄军中,会有这样的人吗?

    张希安想了一会儿,把文书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