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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康城耶?鹅城耶?”

    第497章 “康城耶?鹅城耶?”露台之上,烟火余辉流转。

    慕容贵妃静静坐于对面,一身华贵宫装沐著漫天金辉。清冷眉眼之间,不见半分释然,反倒缓缓凝起一层化不开的淡淡愁怨。

    她望着眼前胸有成竹的青年,看着他一副大局在握的姿态,终是轻轻开口,一声轻叹道。

    “李郎君,你忙活数月,层层布局、扫清的所有阻碍,怕皆是无用之功。”

    话音轻柔落地,却如惊雷贯耳,轰然震碎李继业心中所有既定盘算。

    李继业眉头微蹙,心神瞬息轮转。凝望着眼前真切愁容的清冷面庞,神色依旧从容,发问道。

    “哦?娘娘何出此言?”

    慕容贵妃闻言反而一愣,未料到此子闻听此言依旧如此从容不迫。

    这让她有些始料未及,看着对面一改刚刚松弛、认真的双目,立时有些不敢对视。

    慕容贵妃侧首望向万家灯火的汴京城。夜色衬得她眼底满是无奈,轻声道。

    “朝堂之上,从高唐州之后,连日弹劾青州、构陷你与家兄的罪名。

    便不再是你此时所想的与民争利、垄断商路、盘剥乡土、世家私斗。”

    李继业心神骤然一转——先前他所有判断,皆立足利益冲突。

    动商路,则商贾反噬;分利益,则世家发难;触权贵,则权臣构陷。

    这是世间最稳的权谋常理。

    可若不是商路之祸

    他眸光微凝,虚心问道:“敢问娘娘,如今朝堂状告,究为何名?”

    慕容贵妃见他临大变而神色不改、方寸不乱,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赞赏。

    比之自己当初乍闻真相、彻夜难眠的惶然失措,此人的确稳得可怕。

    她轻声道:“自你过高唐州,高太尉便已然收手。待你平定大名府,蔡太师麾下党羽更是彻底偃旗息鼓,再不发声。

    本以为风波该止、局势该缓,谁料朝堂折子不减反增,日日常新。

    御史台弹劾、朝堂暗流攻讦,名目繁杂、花样百出,可剥去层层外衣,归根到底,通篇只藏四字——”

    她秋水眸光微微一聚,定定望向李继业,缓声道。

    “私聚流民。”

    “私聚流民?”李继业低声重复四字,语调平静无波。

    可心底深处,所有层层推演、步步为营的局势判断,尽数被连根拔起、彻底推翻。

    慕容贵妃见他竟然毫无慌张之意,反而好奇问道:“你难道不怕?这个罪名若是坐实

    “事涉私蓄人口、暗蓄根基,等同触碰谋逆边罪。”

    李继业闻言淡然一笑,指尖悠然摩挲微凉杯道。

    “我苦心运筹,步步落子,自以为尽握人心利害、官场规则。到头来,却被这‘私聚流民’四字,彻底带偏全盘预判。

    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贵妃,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月色,笑言道。

    “如此大逆不道之罪,如果当真上到台面之上,可不是娘娘能够庇护的。

    那今日怕不是你我坐此论谈,而是一同囚于此,等候官家发落了。

    夜风骤凉,穿拂楼台,吹动两人衣袂猎猎轻响。

    慕容贵妃看着眼前临危不乱、心性如山的青年,心底由衷生出几分叹服,轻声感慨道。

    “你倒是比我强太多。我初闻此状,惊惧难安,两夜未曾合眼,日日恐有司上门、追责问罪、牵连宗族。

    可怪事便在此处——弹劾日日不断。然而一连数天,却都风平浪静。未有人来诘问于我兄长之事。”

    此言一出,李继业脑海中万千线索骤然串联,电光石火间飞速复盘全局。

    他收纳流民,暂无僭越不臣之心。

    青州一州之地,耕地有限、仓廪有规、承载力既定,本就不是潜龙之地。

    他也从未肆意囤积大量人口,前后安置收纳的河北洪灾流民,加上近日种种,男女老少,也不过两万余人。

    更是尽数安置垦荒、务工经商、疏通商路,安分守己,耕织谋生。

    两万流民,若是聚集在一起,自当被人所忌惮。但如今是散于青州数县之地,于偌大大宋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远不足以构成“私蓄人口、阴蓄不臣、意图不轨”的谋逆大罪,更不会引得朝堂不死不休的针对。

    最关键的是——

    若朝堂真的忌惮、真的要除患,大可下旨遣散、派员核查、勒令归乡、就地清算。断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一瞬之间,李继业彻底通透——真正针对他的,根本不是朝堂。

    无数疑团落定大半,他抬眸沉声道:“不知贵妃可有探得消息。

    区区两万流民,安居青州,安分谋生,何以牵动汴京朝堂,层层发难?”

    慕容贵妃侧坐栏边,秋水眼眸望向连绵无尽的京城屋宇。

    连日苦思无解、日夜揣测的压抑,终于有了一丝拨云见日的通透。

    此刻看着这位运筹帷幄,却一朝看偏全盘的青年。心底竟生出一丝扳回一局的微妙快意,轻笑低语道。

    “我也是日日苦查,才寻到一丝线索。李郎君,你看错的从不是人数多寡

    而是方向。”

    李继业闻言苦思不得——南北流民、各路灾荒、迁徙路线

    难道是无意间截断了南方乱源,截了方腊流民势头?

    百思不得其解。

    慕容贵妃见他终于露出困惑之色,心中那份被压了许久的得意终于浮上来,轻声耳语道。

    “往年河北、沧州洪灾频发,岁岁荒饥,举目都无人管理。

    自然有部分流民岁岁南下,唯一求生之路,便是奔赴汴京。

    若有十万流民南下,一路历经州县截留、豪强盘剥、饥寒损耗,层层筛选之后。

    最终仅有一两万老弱劳力、贫苦流民,能真正踏入汴京城门。”

    一语入耳,李继业脑海轰然通透,面色古怪,脱口接话道。

    “所以,这些年年流入汴京的底层流民,便是汴京百年来赖以存续的根本根基。”

    “皇城杂役、工坊苦力、河道徭役、市井佣工、街巷底层。”

    他语速渐沉,句句点破汴京寄生本质道。

    “乃至京中所有灰色营生、地下产业、黑市盘剥、私役劳力,尽数靠着每年入京的流民输血供养、赖以存活。”

    “不错。”

    慕容贵妃眼底漾开一抹洞悉全局的明媚笑意,语声愈发轻柔娇媚道。

    “是你,在青州为天下流民,开出了第二条生路。

    从前流民无路可走,只能拼死南下入京,任人压榨、盘剥、驱使。

    如今青州可安身、垦荒、谋生、存活。

    天南地北的逃难百姓,自然不必再忍饥挨饿奔赴京城。

    于是,今年十万南下流民,半数中途改道、折向东线,奔赴青州求活。”

    一语落尽,全盘通透。

    李继业缓缓起身,负手立在楼台正中,抬眸望向月色笼罩的整座汴京。

    心底无数念头翻涌不息。

    ——他早已知晓,自己穿越而来,便是这大宋棋局最大的变数。

    蝴蝶振翅,必有风浪。世间因果从来不是单线往复,而是层层叠叠、连环反噬的复数效应。

    洪教头、张青合流偷袭,是他最早尝到的反噬代价。

    此后步步谨慎、事事筹谋,早已做好一切利益博弈、权斗反扑、世家反噬的心理准备。

    可他万万、万万没有料到——

    挡在他前路、掀翻他全盘布局、死死咬住青州不放的。

    不是权臣。

    不是党争。

    不是乡绅豪强。

    不是利益蛋糕

    而是“非、法、劳、工”?

    此时月色之下,烟火余星缓缓消融在盛夏薄云里。

    整座汴京,方才铺展它全副的,锦绣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