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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叮——无忧洞。”

    庙门口蜷坐着一名瞎了左眼的老乞丐,面前支著豁口粗瓷碗,垂著头伸碗讨钱,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继业抬手轻挥,随行众人齐齐将厚毡口罩拉至口鼻戴好。

    他看向牛二,语气平淡带几分笑意道:“那就劳烦你引路。”

    牛二心头咯噔一紧,连忙陪笑回话道:“爷只管放心。

    此地入洞照例要交过路钱,凭我牛二的脸面,一人五文足矣,咱们一行十余人,七八十文便能通融放行。

    只是方才走得仓促,我身上没带零碎铜钱”

    李继业微微颔首示意。

    承业自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抛过去。

    牛二伸手接住,牵扯腹侧伤口,疼得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他却不敢多做耽搁,攥著碎银快步上前,蹲到老乞丐跟前,往破碗里丢落一把铜钱,粗声道。

    “是我,没毛大虫牛二,保著一行人下洞办事。”

    独眼老乞丐像是方才从瞌睡里醒转,揉了揉仅存的右眼,抬眼打量牛二。

    ——此人在无忧洞地界混得久,一是土生土长地头蛇,二来长相太过狰狞怪异,哪怕丢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旁人初见也多半心生忌惮不敢招惹。

    熟门熟路的洞内人知晓底细,生面孔撞见这副模样,反倒不敢轻易动手。

    独眼刘本打算收钱放行,打个哈欠抬眼一扫,目光扫到身后黑压压十数人,当即迟疑着顿住动作。

    牛二见状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道:“凭我牛二的面子,带这点人还进不去?”

    独眼刘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道:“就你如今鼻青脸肿这副模样,半点脸面不剩。

    这无忧洞可不是你家私宅,哪能由着你一口气带这么多生人往里闯?”

    不等牛二发作,李继业缓步上前半步,轻声开口道。

    “莫非行不通?”

    守门的独眼刘年轻时本是青楼打手,斗殴被人打瞎左眼、打残左腿,性子寡言多疑,只认银钱不认人情,被丐帮派来守这处入口已有十余年。

    分内差事便是拦下不明闲杂人等,收取过路费,盘查来人底细。

    若是撞见官府暗探或是形迹可疑之人,便用筷子轻敲瓷碗三下,声响顺着地底暗渠传信,警示洞内巡防人手。

    他本就眼力毒辣,李继业一靠近,他便察觉到这一行人绝非寻常主顾,抬手拨开挡眼乱发,凝神细看,倒吸一口冷气。

    这群人周身敛不住的杀伐煞气,就连以悍勇著称的北城黑虎帮精锐,都未必能比得上。

    他当即一改先前怠慢,陪着笑脸拱手道:“能进能进,不知诸位客官是打算下地歇脚消遣,还是寻人办事?”

    牛二愈发烦躁,厉声呵斥道:“少多嘴!这是我引荐的主顾,别惦记抢我的好处差事!”

    独眼刘绕着队伍扫了一圈,笑容愈发恭谨道:“原来是贵客登门,祝您一路顺遂,诸事如意,来去平安。”

    李继业淡淡一笑,颔首吩咐道:“倒是张巧嘴,赏。”

    一块小银锭应声落入破瓷碗之中。

    独眼刘立刻拿起竹筷,对着碗沿有节奏敲出长短错落的调子,开口唱念莲花落道。

    “尊客入门福气来,金银财宝落满怀;地下千条路,条条通四海”

    敲击声穿透力极强,顺着暗道往地底层层传去——有贵客登门,人数众多,小心着点儿。

    牛二听得心烦,怒骂一句道:“少在这儿聒噪挡路,误了你牛二大爷正事!用不着你引路,路我比谁都熟。”

    说罢领着一行人绕开土地庙正殿,往后墙窄巷一拐。

    本以为已是巷尾绝路,眼前却陡然分出一条逼仄小径,往前数步,一处黑黢黢的暗渠入口赫然露在眼前。

    独眼刘望着一行人消失在巷尾,只当是哪家富家公子听闻地底秘闻,带着打手好奇入洞玩乐。

    这类人出手阔绰大方,却多半不识地底凶险,往往钱财散尽便横死暗渠。

    真正有根基的势力人物,根本用不着托牛二这种泼皮牵线搭桥。

    他放下碗筷,重新闭眼倚靠庙墙昏睡,全然没察觉一道黑影自庙顶檐角一掠而过,时迁早已先行探路远去。

    暗渠入口之前,牛二躬身弯腰,满心惶恐地向李继业解释道。

    “爷方才实在不是我不肯出力,往日我从没一次性带这么多人入洞,老东西才不给情面。

    您放宽心,再往里面走,便没有设卡盘查了。”

    李继业唇角微扬,目光落向幽深暗渠道:“你倒是说说,我们此番下地,究竟是做什么来的?”

    牛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应声:“是救人!救人要紧!

    我这就领路,爷脚下留意台阶,小心打滑。”

    说罢率先弯腰钻入渠口。

    余下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齐齐望向李继业等候指令。

    李继业盯着黑洞洞不见底的暗渠,抬步紧随其后。

    队伍立刻调整阵型:食安与陈雄顶在最前开路,方才翻上房顶侦查完毕的时迁落回地面,与林冲一同压在队伍末尾断后。

    所有人暗中调整腰间斧刃、靴间短刀的位置,确保遇袭时抬手便能出鞘。

    队伍每隔三人便点燃一支松明火把,昏红光芒勉强破开浓重黑暗。

    牛二余光瞥见身后众人戒备森严的模样,心底越发一沉,低头顺着暗渠向内行进。

    前行数十步,周遭彻底没了天光,真正钻入地底深处。

    再往内百余步,地面开始淤积黏腻淤泥,越往下走淤积越厚。

    最深处淤泥没过半尺,踩上去软塌黏脚,潮湿腐朽的霉腥气味扑面而来。

    约莫又走半刻钟,黑暗不再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两侧渠壁上零星悬挂起油灯,昏黄火苗摇曳不定。

    湿冷的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贴著皮肤钻进衣领。脚下暗流声时远时近。

    众人行走其间,恍若走在阴间鬼路,通往无尽地狱。

    前面本就面目可憎的牛二,此刻在这昏暗中越发不像活人,像是一个真正的引路鬼怪。

    一众久历厮杀的骑卒悍将,纵然见过尸山血海,身处这般阴湿压抑的地底暗道,也难免心底发闷。

    视线下意识牢牢锁著前方李继业的背影,唯有这道身影能稳住全队心神。

    “咚。”

    李继业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虎目看向黑暗之中。

    “唰”的一声,身后十数人几乎同时拔刀出鞘,明明看不见暗处任何异动,刀锋却齐齐对准李继业目光所及的黑暗角落。

    死寂之中,暗处藏着的暗哨地鼠张喉头狠狠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本是汴京无业流民,被丐帮招录驻守这处下层暗哨。

    职责便是核验入洞人员身份,排查身后有无官府眼线尾随,遇见答不上暗语的生人,立刻摇铃传讯巡洞小队围堵。

    ——可他没打算拦啊!

    方才独眼刘通过碗壁敲击传信,老乞丐的碗下面埋了一根铜丝,敲击震荡声传了下来——是放行的。

    可此时火光映照下,十几道冰冷视线直直钉向自己藏身之处,他如同被老猫堵在缝隙里的耗子,动弹不得。

    尤其是队伍正中那人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黑暗,精准与自己对视。

    牛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虽然常来无忧洞,但正因为如此,才知道这狗屁洞里什么玩意都有!

    他立时看向黑暗处,壮著胆子吆喝道:“我是牛二!里头缩著的是什么东西?”

    地鼠张攥紧手中短弩,进退两难,硬著头皮回话道:“我是暗哨地鼠张,你们只管赶路便可。”

    牛二火气直冲头顶,张口怒骂道:“直娘贼的,躲在黑地里装神弄鬼,也不怕被渠里阴魂拖走!”

    地鼠张不敢顶撞半句,只低声催促道:“别多言语,往前再走片刻就到主洞地界。”

    牛二啐了一口,转头对着李继业谄媚笑道。

    “就是个看门暗哨,看来咱们确实离主洞不远了。爷眼神真是锐利,这般暗处都能察觉人影。”

    李继业没有答话,目光静静看着暗处那人缓缓放下弩箭,才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众人依旧保持警戒,贴著渠壁稳步跟进。

    又途经三处火把点位,一股混杂淤泥、朽木、腐烂血肉的浓重腥恶之气扑面而来。

    眼前井壁内嵌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梯身锈蚀斑驳,却依旧牢牢焊死在砖石墙体之中。

    竖井垂直向下,足足三丈有余,等同于两层楼阁高度。

    牛二伸手指向竖井井口道:“顺着梯子下去,便是真正的无忧洞腹地。”

    李继业看向卞祥。

    卞祥二话不说,单手稳稳架住身负刀伤的牛二,抓牢梯架逐层向下攀爬。

    牛二被对方单手提拎,身形轻若无物,瞬间便想起方才那一记迎面重拳,心底只剩畏惧。

    数息之后,下方传来卞祥低声回禀道:“我已落地,此处安全。”

    陈雄第二个顺梯而下,紧接着食安、时迁先后落底,散开站位警戒四方。

    最后林冲与承业依次攀爬落地。

    林冲望着深不见底的竖井,神色复杂难言——近三十年来,他对于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一无所知。

    李继业身处队伍中段,顺着铁梯缓步下落,脚掌踩实井底淤泥。

    此处淤泥虽软,却并不厚重,明显是平日里有人定期清理通行要道。

    卞祥举起火把照亮前路,牛二辨明方位,带头沿着横向拱形砖道前行。

    巷道高可容一人直立,两侧石壁每隔二十余步便悬一盏油灯,灯火昏弱,断断续续连成一线。

    路面虽铺着青砖,表层却覆著厚厚一层湿滑淤泥,落脚极易打滑。

    一行人沿主道往北走了一炷香时辰,接连转过数道岔路,前方视野豁然开朗,逼仄巷道彻底到头。

    牛二回身转身,对着李继业沉声开口道。

    “爷,无忧洞,到了。”

    瞬间,远处的暗流声持续低沉地轰鸣,脚步声在砖壁间来回碰撞。

    近处的人声、骰子声、咳嗽声、哭声、油灯的火苗噼啪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人裹了进去。

    像是从一条阴路上走出来,一脚踏进了一座阴域鬼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