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东宫门禁刚开,郑国公常升便递了牌子求见。
常升是常遇春的次子,已故太子妃常氏的亲弟弟,
年纪不到三十,面皮白净,蓄著短须,一双眼睛生的细长,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眯著打量。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团领衫,腰间系著素银带,
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这一身不像来探病,倒像来上朝的。
他本就长得和常氏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朱标看见他迈进殿门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常升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臣常升叩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说着眼圈已经泛红,“殿下昏迷这些时日,臣在家中食不下咽,日夜焚香祈祷。
天佑大明,殿下终于醒了!”
“起来吧。”
朱标靠在引枕上,抬手示意他起身,转头对朴狗儿道:“外撤三十步,十丈之内不许留人。”
朴狗儿领命退下。
殿门合拢,只剩君臣二人。
常升站起来,又上下打量了朱标几眼,
见他虽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悬著的心终于放下来些。
他搓了搓手,咧嘴笑了:“殿下,您这精神头比臣想的好多了。
您是不知道,您在西安那头一病,臣急得差点把太医院给掀了——
不是臣说,那群御医平日里个个吹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刻净掉链子。”
朱标没接他的寒暄,看着他,开口道:“常升,孤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常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朱标从枕头下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先看看这个。”
常升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供词,纸面泛黄,边角有些皱了,墨迹却是干的,显然有些年头。
他的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便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是太医院一名已致仕的老医官的供词,
上头写着常氏生产当日,接生婆曾让他开过一味止血方,
却被吕妃身边的大宫女拦下,说“娘娘有吩咐,太子妃身子金贵,不能乱用药”。
末尾还附着一名当年在东宫伺候的宫女的证词:常氏临产前每日喝的补粥,是吕妃亲自盯着炖的,
火候、时辰、用料,件件亲自过问。
“这是”常升的手开始抖,指节攥著纸张泛了白。
“月蓉死前每日喝的补粥补品,是吕氏亲手炖的。”
朱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政务,
“雄英染天花前一段时间,吕氏把他接回了东宫。
伺候雄英的太监,雄英死后不到三个月便被调去了凤阳守皇陵,去年病故。
当年父皇查过,没查出来——
因为所有线索都在雄英死后、母后殡天那段时间被人掐断了。”
常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铁青——那种从心底烧上来的铁青色。
他握著供词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咔咔作响,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硬生生把那股冲顶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没说话,但朱标看见了他眼底瞬间涌起的血丝。
“臣问一句。”
常升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这些供词,是殿下何时拿到的?”
“昨天。”
朱标道,“父皇昨夜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蒋??一道密旨,让他重查当年旧案。
这些供词是今天卯时递进来的。”
常升攥著那叠纸,指节攥得发白,
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两件事。”
朱标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交代采买年货,“第一,暗中排查常家旧部,
凡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在京营掌兵的,把名单列出来。
记住——只要当年跟着你爹打过仗的老卒,不要那些后来钻营进来的。
这事你亲自做,名单不许假手旁人,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常升重重点头。
“第二。”
朱标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盯紧蓝玉。”
常升愣了。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按辈分他得叫一声舅舅。
在淮西勋贵里,蓝玉是军功最盛的一个,
也是脾气最爆的一个,平日对常家也多有照拂。
“殿下,您的意思是”
“蓝玉是允熥的舅姥爷,孤不怀疑他对孤的忠心。
但他这个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
在北伐军中杀降、私吞战利品、强占民田,
哪一条拿出来都够言官弹劾他十本折子。”
朱标看着常升,一字一句,“若他安分,孤保他一世富贵。
若他不安分,孤不能让他毁了允熥。”
常升听懂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朱标看着他那张和常氏五六分相似的脸,
忽然放轻了声音:“常升,孤给你交个底。”
常升抬起头。
“孤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背痈这病,能不能根治,孤心里没底。
五弟已经在往南京赶了,父皇也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但万一。”
“万一孤没撑住。”
“吕氏的儿子是朱允炆。
若朱允炆继位,吕氏便是太后。
到那时候——”
朱标顿了顿,“允熥会是什么下场,你常家满门,又会是什么下场。
你心里应该有数。”
常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咚”的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声音都劈了:“殿下!
您别这么说!您一定能好起来——”
“起来。”
朱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孤不要你哭,孤要你办事。
把能用的力量攥在手里,把该盯的人盯死。
不管孤在与不在,谁也不许动允熥一根手指头。
谁也不许动月蓉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常升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朱标。
他看见这位素来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殿下,眼底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软弱。
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像两块磨好的刀石,不露锋芒,但能磨出最利的刀刃。
常升忽然明白了。
太子变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双手抱拳,字字千钧:“臣,领命。”
“去吧。”
朱标又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出了这个门,你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郑国公。
今天来东宫,只是探望太子的病情。
旁的一个字,都没提过。”
“臣明白。”
常升起身,深深看了朱标一眼,转身大步出殿。
晨光刺目。
常升走出东宫的时候,抬手挡了挡阳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袖中攥著那份供词,步子越走越稳,眼神越来越冷。
宫道两旁的侍卫太监看见他,纷纷低头行礼。
他照旧挥手打着哈哈,脸上挂著惯常的笑。
与此同时,殿内的朱标正盯着帐顶,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脑子里已经在过下一步棋。
常家这边稳住了。
接下来是蓝玉。
蓝玉这柄刀太利,用不好会伤手。
但现在还不是收刀的时候——北伐还在打,淮西勋贵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等他病好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把这群骄兵悍将捏圆搓扁。
还有那群弟弟。
朱棣的圣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蒋??的人会比圣旨跑得更快。
他忽然很想知道,四弟见到姚广孝被点名召入京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日光渐盛,照得寝殿里的尘埃都在光柱里打着旋。
远处隐约传来上朝的钟声,一声声撞在金瓦红墙之间。
他抬手,摸了摸枕边那件龙袍的料子,指尖感受到丝线里密密匝匝的针脚。
母后当年绣这龙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是盼著儿子穿上它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还是只是想在灯下多缝几针,让儿子穿得暖和些?
朱标闭上眼。
他想起朱元璋昨晚那句话:“先把病治好。
别的——等你好了再说。”
“等儿臣好了,”
朱标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顶轻声说,“可就由不得父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