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狗儿从廊柱后踱出来,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东宫禁卫太监,
个个腰间束著牛皮宽频,袖口扎紧,一看便是练过拳脚的练家子。
他垂眼看了看地上瘫成一团的麻袋,用脚尖拨了拨,
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拖去东宫地牢。
先别动他,咱家今晚亲自审。”
四名太监利落地把人抬起,转身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角门里。
朴狗儿理了理袖口,脸上的狠色转瞬敛去,
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太医院方向走去——
戴思恭还是得请的,太子爷身上的痛不等人的。
不多时,太医院院使戴思恭提着药箱急匆匆赶到东宫。
这位洪武朝的首席御医年近花甲,花白胡须垂到胸口,
因走得急,进殿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撩袍便要跪:“臣戴思恭叩见太子殿下——”
“别跪了,快给孤瞧瞧。”朱标靠在床头,声音发紧。
戴思恭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朱标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面色煞白,嘴唇微微发青,
被褥边角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他在太医院伺候了三十年,一眼便看出这是疼到了极致,背痈到了成脓期,脓毒积聚不泄,
毒邪正在体内四处冲撞,这种疼痛不是意志力能扛住的。
“臣先看看疮口。”
戴思恭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揭开朱标后背的纱布。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便拧紧了。
疮口周围红肿发亮,按下去有明显的波动感,脓已成了。
“殿下,臣先给您换一帖外敷的药,能暂时缓解疼痛。
但殿下恕臣直言——眼下这情形,寻常敷贴只能镇痛,治标不治本。”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帖膏药,手很稳但声音沉重,“太医院连日商议,翻遍了宋元外科各家典籍,并非无方可依。
元代《外科精义》里切开排脓的法子臣等反复斟酌过,
太医院外科医官也有几位做过类似处置的先例——
只是毕竟要在殿下身上动刀子,臣等实在不敢贸然下手。”
朱标疼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示意他先上药。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元璋的大嗓门已经劈了进来:“标儿!
你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进了寝殿。
朱元璋一看朱标满头大汗的模样,脸色瞬间铁青,转头便冲戴思恭吼:“愣著干什么!
赶紧给太子止痛!
太子要是有个好歹,咱摘了你们太医院所有人的脑袋!”
“臣正在处理!”
戴思恭手都抖了,但还是咬著牙把膏药贴稳。
朱元璋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怒声道:“都怪那个孽障!
要不是去西安给他收拾烂摊子,标儿你的病怎么会复发!
今天他来了一趟,你又成这样了——
咱这就让蒋??把那孽障抓回来,让他去陪你们母后!”
朱标疼得牙关都在打颤,但还是抬手拽住了朱元璋的袖子,
声音断断续续:“父皇不是二弟。
是儿臣自己不小心”
他缓了两口气,偏过头对朴狗儿说:“去书房把孤昨日写的那卷东西拿来。”
朴狗儿应声去了,不多时捧回来一卷宣纸,双手呈上。
朱标示意他递给戴思恭。
戴思恭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小字。
起初他的神情还是谨慎的,但往下读了几行,眼神便渐渐变了——
纸上写的不只是药方,而是一整套分期论治的方案,
从成脓期切开排脓的切口位置、深度、引流手法,
到溃后期的疮面换药频次、生肌散的配方比例,甚至包括术后每日观察的要点。
其中引述的《外科精义》切开原则,有些细节太医院典籍里虽有记载,
但纸上这几行补充——比如“烈酒煮沸器械”的消毒之法——
并非太医院常规操作,却与古法暗合,且讲得头头是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张“托里消毒散”的加减方:以人参、黄芪、当归益气养血,
配伍皂角刺、白芷、连翘透脓排浊,每味药的君臣佐使搭配之精当,
简直像是出自浸淫外科数十年的老医官之手。
戴思恭看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将宣纸举过头顶,声音都变了:“殿下!
这方子立意精妙,分期施治环环相扣——
可这切开排脓风险太大了!
脓腔紧邻脊柱,稍有差池便是血水内陷、毒邪攻心。
臣说句诛心的话,太医院上下,没有一个敢在殿下身上动这刀的!”
没等朱标答话,朱元璋一把抢过宣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虽不懂医术,但字里行间的凶险看明白了。
他放下纸,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倒吸一口冷气:“标儿,这风险确实太大了。”
“父皇。”
朱标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沙哑,但语气反而平静得出奇,“所以儿臣才让五弟回京。”
朱元璋愣住了。
“太医院不敢动手,因为他们怕担责任。
但五弟不一样。
他这些年醉心的不是什么不务正业的旁门左道,是实实在在的医道。
他在云南走访民间郎中,在开封亲尝百草,
囚徒身上试药他都干过——他敢下手,也下得去手。”
朱标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的眼睛,“而且,五弟和儿臣一母同胞。
他比天下任何大夫,都更在乎儿臣的命。”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跳了两下,照着老皇帝脸上深深的皱纹。
他看着床上疼得浑身发抖的长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点了头:
“咱已经下旨召他回来了。
最迟下月初就到。”
“下月初”
朱标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来得及。
冬天伤口不易溃烂,发炎的风险比夏天小。
老天爷给儿臣留了这个机会,儿臣不能不试。”
他话头一转,语气忽然轻了几分:“父皇。
把二弟放出来吧。
今天真是儿臣自己没注意,跟他没关系。
您要是不放心,让他来东宫给儿臣端茶倒水赔罪,
正好儿臣也想多跟兄弟们说说话。”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粗声粗气地骂了句:“你就惯着他吧!”
算是默许了。
朱标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夜风呜咽著掠过琉璃瓦,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
光影在窗棂上一明一灭。
朱元璋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疼白的脸,
粗糙的手掌覆在朱标手背上,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