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城，这座曾经承载着万千信徒“黄天”梦想的圣城，此刻已彻底沦为神州大地上最恐怖的血肉磨盘。
自那日三面联军如同三头嗜血巨兽同时张开獠牙，将数十万生力军狠狠砸向城墙开始，时间仿佛在无休止的杀戮中凝固、又流逝。
短短五天内，每一天，从微熹初露到残阳如血，巨鹿城都浸泡在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中。
城墙不再是砖石的壁垒，而是被一层又一层粘稠、滑腻、不断增厚的血浆肉糜包裹的恐怖造物。
猩红的冰坨在寒风中冻结，又在新的热血泼洒下融化，混合着破碎的骨渣、
内脏的碎片和焦糊的皮肉，在城垛下、马道旁淤积起令人作呕的缓坡，散发着地狱般混合了铁锈、腥甜与金汁恶臭的气息。
百万生灵，在这短短五日间被这座巨大的绞肉机吞噬、粉碎。
西门，东路军董卓主攻的战场，西凉铁骑的悍勇在步战时化作了纯粹的狂暴。
张济的调度如同冰冷的绞索，华雄更是多次亲临城下，咆哮如雷，其凶煞之气甚至能短暂压制城头的符法光芒。
西凉重甲步卒裹挟着荆州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拍打着城墙。
他们的攻势带着董卓独有的跋扈和贪婪，不计代价，只求以血肉之躯在城墙上凿开缺口。
城头守军的符甲在与西凉环首刀的对撞中不断碎裂，力士的怒吼最终淹没在更疯狂的“杀”声里。
每一寸被西凉军短暂占据的城头，都需太平军用数倍的人命去填回来。
巨鹿南门，何进主攻，袁绍助战的战场，金色的帅旗与玄色的袁字大纛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何进将连日积压的对董卓的嫉恨、对皇甫嵩的不满、对即将失去权柄的恐惧，统统化作对南门守军最疯狂的压榨。
他麾下的禁军精锐和袁绍“支持”的汝南军，在“万户侯”的诱惑和督战队雪亮刀锋的逼迫下，攻势之喧嚣惨烈更甚西门。
士兵们踏着已分不清敌我的尸骸向上攀爬，滚烫的金汁浇在精良的金吾卫铠甲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和焦臭，却无法阻挡后续者亡命的脚步。
南门城墙的争夺最为惨烈，尸体几乎将护城河填平，堆积的高度已接近城垛。
巨鹿城东门外，皇甫嵩主攻，曹操兖豫联军协同作战的战场上，这里的战况看似不如西门南门那般喧嚣狂躁，却更加致命。
皇甫嵩的老辣与曹操的阴沉完美结合。
进攻如同精密的毒蛇，箭雨压制刁钻致命，云梯架设精准高效，精锐的刀盾兵在默契配合下，总能在看似坚固的防线中撕开细微的裂口。
太平军往往需要投入数倍的精锐，以命换命，才能勉强堵住这些不断渗血的伤口。
皇甫军的百战老兵和曹军的充豫健卒，沉默地收割着生命，他们的推进缓慢却坚实，每一步都踏在太平军日渐稀薄的有生力量之上。
连续五日的血战，巨鹿城如同被剥去外壳的坚果，暴露在联军贪婪的视线下。
城墙在无数次的撞击、爆炸、焚烧中呻吟，多处出现巨大的豁口和坍塌，全靠太平军用尸体和临时抢修的土石木料勉强堵塞。
守城器械消耗殆尽，滚木石早已用光，金汁的恶臭也因燃料不足而日渐稀薄。
最致命的消耗，是人。
太平军赖以支撑的精锐后备部队一那些身披沉重符纹铁甲、信仰狂热、训练有素的【黄巾力士】和内核老兵，在这五日地狱般的拉锯中，如同投入溶炉的薪柴，被三路联军的钢铁洪流彻底碾碎、消耗殆尽。
每一面城墙上，每一次击退联军潮水般的进攻，背后都是成建制的精锐力士全灭的代价。
他们的血浸透了每一块城砖，他们的魂灵与这座城融为一体，却也带走了巨鹿最后的脊梁。
更令人心焦的是将领的凋零。
联军三面均有顶级天级武将坐镇，华雄、张济、吕布、方锐、关羽、张飞、
夏侯兄弟、曹仁、曹洪等人，他们对太平军的中高层将领造成了毁灭性的定向打击。
五日鏖战，太平军能独当一面、指挥若定的中层校尉、都尉几乎损失殆尽，仅存的几位高层战将也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张梁、张宝本人更是不惜体力，每日都需亲自出手，或挥舞巨刃横扫登城之敌，或激发符法稳固摇摇欲坠的防线，才能勉强击退帝国最凶猛的那几波攻势。
张宁的冰晶道袍早已染成暗红，她强大的精神念力在一次次沟通天地、激发大型防御或反击法术后，也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第五日的夕阳，终于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沉重，缓缓沉入血色弥漫的地平线。
震天的杀声暂时停歇，只留下满城伤兵的痛苦呻吟和寒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如同巨兽濒死的喘息。
联军暂时退去休整，留下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和无边无际的狼借。
城内，曾经的圣地，如今是巨大的伤兵营和焚尸场。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坚韧交织的诡异气息。
普通信徒的士气依然高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低吼在街巷间如暗流涌动，张角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张宁三兄妹亲自浴血的身影更是最大的激励。
他们无惧生死，信仰让他们甘愿为黄天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精锐打光了，将领死绝了。
剩下的，是数量庞大却未经严格训练、装备简陋的普通信徒部队。
在帝国三路最精锐大军的持续猛攻下，这些普通部队，恐怕连一轮象样的攻势都难以抵挡。
战力鸿沟，非热血与信仰所能填平。
距离父亲张角功成出关，扭转乾坤，只剩七日！
残破的城守府内，血污未干的张宁、张梁、张宝相对而立，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摇曳的火把映照着他们疲惫不堪却写满不甘的面容。
“大哥，宁儿，”张宝的声音嘶哑干涩，他身上的赤铜符甲布满刀痕箭孔，闪铄着黯淡的光，“不能再尤豫了！精锐已尽，良将皆陨。明日...明日若联军再如此狂攻，仅凭那些普通信众，如何抵挡华雄、曹操之辈的锋锐？城墙...撑不到父神出关了！”
他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再次提出了那个禁忌的方案：“唯有黄天血祭”！以血肉精魂，向黄天借力！百万信众献祭，可得十万不惧生死、不知痛楚、力大无穷的血沸力士”！有此力士为锋刃，必能再阻联军数日！”
张宁冰晶般的眼眸剧烈波动，绝美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
她何尝不知情势危急？她何尝没考虑过此法？但这代价...太大了！
巨鹿城中上千万信徒，那是活生生的性命，是太平道的根基！
百万信徒献祭之后，得到的只是十万具燃烧生命、仅剩一日寿命的行尸走肉。
十二个时辰一过，力尽血枯，尽数暴毙！
城内虽有千万信徒，但又能献祭几次？
三百万换三十万力士，分散三面城墙，或许...或许能再撑三天？
可父亲需要七天！三天之后呢？巨鹿人再无活人能够献祭，满城信徒早已化作齑粉，这哪里是守城，这是饮鸩止渴，是将整个太平道的未来彻底燃尽！
这还能算是“黄天盛世”吗？
“三叔...”张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血祭...代价太巨。百万生灵，换一日之兵...此乃绝户之计。不到万不得已......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张梁猛地打断，他须发戟张，破锣般的嗓音因激动而更显嘶哑，眼中是困兽般的赤红：“宁儿！看看外面！看看城下！看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再不用此法，别说七天，明天！明天巨鹿就可能城破！
兄长功亏一篑，我等皆成齑粉，太平道万载基业毁于一旦！
百万信众？城破了，他们落在汉狗手里，能有好下场？
同样是死！不如让他们为黄天，为兄长，轰轰烈烈地死！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魂灵将随父神开创真正的黄天世界！”
张梁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宁心上。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白日城墙上，那些普通信徒面对帝国精锐时，虽奋勇却如草芥般被屠戮的惨景；闪过父亲闭关石室那微弱却坚定的气息；闪过城破之后，信徒们可能遭遇的悲惨命运...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抗拒。
是啊，不用此法，明日即可能城破。
用了，至少还有一线缈茫的希望，能撑到父亲出关的那一刻。
哪怕代价是百万性命化作一日泡影，哪怕这“黄天”之路已浸满同胞的鲜血，走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为了那最后的希望，为了父亲，为了...那缈茫的扭转乾坤......
晶莹的泪珠，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张宁猛地睁开眼，冰晶般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柔软彻底冻结，只剩下大贤良师之女的决绝与背负滔天罪孽的冰冷。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带着撕裂灵魂的痛楚。
她看向张宝和张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明日...寅时三刻，于内城三处法坛，同时行黄天血祭”...每面城墙，各献...百万信众！”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与试探：“先...看看效果。若...若真能挡住联军锋芒，争取到时间...再议后续。”
张梁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希望。
张宝则沉重地点了点头，符甲下的身躯微微颤斗，不知是激动还是对即将亲手执行的恐怖仪式的恐惧。
夜色更深了，巨鹿城内，疲惫的士兵在尸堆旁沉沉睡去，伤者的呻吟断断续续。
而在城守府摇曳的灯火下，一个将百万生灵推入血火深渊换取十日力士的决定已然做出。
黎明到来时，迎接这座苦难之城的，将不仅是帝国联军的屠刀，还有来自他们信仰内核的、更残酷的献祭之火。
最后的七天，每一步都踏在尸山血海之上，通往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