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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所谓疗伤

    牢狱之中,暗无天日。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来这种地方干嘛?劲力武夫一抓一大把,我真不懂你为何非要留着他。”

    秦桃皱着鼻子,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绢捂住口鼻,声音闷在绢帕后面,瓮声瓮气的。

    宋齐倒是不嫌弃。

    他手中拎着一只食盒,脚步从容地穿过甬道,一路走到牢狱最深处,在一间单独的铁栏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胡烈云仰面躺在霉烂的稻草堆上,双目紧闭,身上的血污已干涸成暗褐色,甲胄残破处露出的伤口结了痂。

    宋齐皱了皱眉,偏头问道:

    “他怎么还没醒?”

    “我打了他一记闷棍,又点了穴位,昏睡一整夜是常事。”秦桃捂著口鼻后退两步,声音从绢帕底下透出来,含含糊糊的。

    她显然对这里的味道深恶痛绝。

    宋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把他弄醒,我有话要问。”

    秦桃低眸四下扫了一圈,脚尖在地上轻轻拨了拨,寻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她纤指拈起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骤地破空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啸,不偏不倚正中胡烈云肩颈处一处穴位,发出一声闷沉的钝响。

    “啊!”胡烈云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身躯在稻草堆上猛地抽搐了几下。

    他缓缓睁开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方才聚焦在铁栏外的那道身影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暴戾:

    “是你,我杀了你!”

    宋齐蹲下身来,与他隔着铁栏平视,面上挂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别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杀我做什么?还讲不讲道理了?”

    胡烈云艰难地支起身子,靠坐在冰凉的石墙上,双眼死死盯着宋齐的脸,目光恨意不减:

    “若不是你,我岂会丢了赵郡?岂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给你富家翁你不做,怪我?”宋齐随意地伸手拨开门闩,将铁栏推开了。

    他大步走进牢房,秦桃在后面紧张地跟了两步。

    宋齐将食盒搁在地上,弯腰掀开盒盖,里面是几碟烤肉还有酒。

    酒香与肉香在这污浊的空气中格外分明。

    胡烈云盯着那食盒,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稀罕什么富家翁。”他将目光从食物上硬生生拔开。

    宋齐俯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想当什么?尽管说来给朕听听。”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自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

    听到“朕”这个字,连秦桃都忍不住侧目而视。

    登基大典确实还没有办,秦明珰带着主力在外打仗,秦家一时半会也抽不出人手来替他操持什么典礼。

    但他已经住进了赵王宫,坐上了那把赵王和大赵天子都曾坐过的椅子。

    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竟也不觉得违和。

    其实皇帝平日里并不常口称朕,无论是汉唐宋明,正式场合与诏书里才用得勤些,私下里随意许多。

    但此刻,他用这个字是故意的。

    胡烈云猛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宋齐,嘴唇嚅动了几下:

    “我”

    “总不能是皇帝吧?朕也不能把位置让给你,这也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宋齐摇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胡烈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靠在冰凉的石墙上,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当什么官。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不过是郡守,他这辈子能说上名字的官职,也不过是杂号将军。

    再往上,他连那些官署叫什么、管什么,都说不清楚。

    “其实我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你是什么出身?”宋齐在他面前盘膝坐下,毫不嫌弃地上的污秽。

    他亲手替胡烈云解开了腕上的绳索,然后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胡烈云活动着被勒得发麻的手腕,语气低了几分,“寒门一个,祖上风光过,到了我这一代,什么都没了。”

    “我练出了些许劲力,后来才在县衙里谋了个吏,再后来被调到了郡里的贼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食盒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再后来天下大乱,我带着几个兄弟姐妹占了这座城,把上头好几个官都杀了。

    所谓诸曹掾史,贼曹一职不过是负责治安缉捕、盗贼查办,连正经的品级都够不上。

    吏与官之间,隔着一条天堑,这条天堑,多少寒门子弟用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而胡烈云跨过去了,是用刀跨过去的,但也被刀斩落了。

    秦桃站在宋齐身后,紧紧地盯着胡烈云。

    只要他敢暴起出手,她会立刻废了他。

    “那我明白了。”宋齐挑了挑眉,语气平淡,“不就是想当官吗?不想一辈子都做个吏,一辈子都望不到往上爬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说,胡烈云和秦桃是同一种人。

    只是秦桃在秦家的体系之内,靠天赋跳出了家奴的身份,却仍在那个体系中找不到再往上的阶梯。

    胡烈云的选择更极端,他直接拿起刀,杀了上去。

    可杀了上去之后呢?没人给他保障,没人给他台阶,天下大乱给了他机会,却给不了他前程。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朕混。”宋齐笑眯眯地说道,“朕以后给你封个爵位,让你在赵地自择一处食邑,食邑千户以上,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道:

    “这其实是你唯一的选择,以你眼下的处境,秦家不会重用你。” 快眼看書 https://hk.euroland-scape.co   第二十六章 所謂療傷  

    “只有朕,如今会启用你。”

    他说的都是实话,却也是空头支票。

    他如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顶还没戴稳的皇帝帽子。

    靠着这个身份,他可以开出无数张空头支票,反正不用现在就兑现。

    “真真的吗?”胡烈云手中的肉块啪嗒一声掉在食盒里,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

    “不错。”宋齐站起身来,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朕的处境,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话未说完,秦桃的脸色骤变。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啸从甬道深处撕开空气。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秦桃所有的思考都在一瞬间完成了。

    拔刀已经来不及,箭已到了面前。

    她没有犹豫,没有权衡,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扑到了宋齐身前。

    箭镞正中她的胸口。

    穿胸而入,透背而出。

    胡烈云到底是练出劲力的武夫,反应比常人快了几分。

    箭穿过秦桃的身体后力道锐减,被他一把攥住。

    箭头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陛下!”他嘶吼著将宋齐推到了墙角。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护驾!护驾!”胡烈云扯开嗓子嘶吼。

    脚步声从甬道两侧骤然涌起,值守的狱卒们提着刀蜂拥而至。

    秦桃倒在宋齐的怀里。

    那张娇俏的脸此刻狰狞地扭曲著,眉头紧锁,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她不停地喘着气,双马尾散了一边。

    胡烈云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陛下,请允许我带人去追!”

    宋齐搂着怀中不断涌血的少女,手指愤怒地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不必追了,她都没能闪开这一箭,你们去追,必定追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秦桃胸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语速陡然加快:

    “但那杀手不敢现身,想必武艺也没有高到可以无视一切的地步。”

    “你先把现场所有人集结起来,清点人数,封住牢狱所有出口。”

    “再派一个可靠的人出去,告诉柴怀和房菱,说明这里的情况,叫她们安排医官和金创药!”

    “喏!”胡烈云抱拳应声,霍然起身,大步奔向甬道口。

    他一边奔跑一边厉声喝令,将散在各处的狱卒召集起来。

    到底是当过几天将军的,很快就有序地开始组织人马。

    牢狱最深处,只剩下两个人,再无其他目光。

    宋齐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胸口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那张总是挂著俏皮笑意的脸,此刻睫毛微微发颤,脸色发白。

    “我没事我应该应该死不了,就是疼。”她气若游丝,露出两颗倔强的小虎牙。

    “我不能死,我不甘心,你还没还没给我封侯呢。”

    “我不要再见到她低三下四的.......”

    宋齐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不甘心出身、拼尽全力想要往上爬的少女。

    她的生机正在从他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那些她为之执著的东西,封侯,尊荣,不向任何人低头,似乎也在跟着一块流失。

    “放心,你死不了。” 宋齐伸手便去解她的衣领系带,“先把血止住。”

    系带一松,衣领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血肉翻卷,狰狞刺目,还有好几道难看的旧伤,与周遭的莹白形成对比。

    “你不许看!” 秦桃猛地睁大眼睛,又羞又急,抬手便要去推他。

    奈何伤势太重,胳膊抬到一半便脱力垂了下去。

    “你怎么能解我衣裳”

    “性命攸关,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 宋齐神色郑重,手上动作半点不停,“我是为你包扎止血,别无他意。”

    他从前虽未上过战场,却也知晓外伤急救的道理。

    当即撕下自己衣摆内侧干净的布料,叠成厚厚的几层,对准伤口四周狠狠按了下去,用掌心力道压迫止血。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他也丝毫不乱,压在出血的位置。

    秦桃被他的目光看得愈发羞恼,咬著牙想抬手打他,却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的手指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搭著:

    “你不许你怎么能看!”

    “我这是给你包扎。”

    秦桃闷哼一声,痛得浑身一颤。

    “完了 你都看光了 回去我怎么跟姐姐交代啊”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做事光明磊落,看了就是看了,摸了就是摸了。”

    “不行的话,你不说出去,或者我娶你就是了。”宋齐颇为厚脸皮地说道。

    若是真娶到这么一个性子直爽的姑娘,倒也挺好。

    秦桃的喘息渐渐平稳了几分,伤口确实被压住了,躺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你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