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之中,暗无天日。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来这种地方干嘛?劲力武夫一抓一大把,我真不懂你为何非要留着他。”
秦桃皱着鼻子,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绢捂住口鼻,声音闷在绢帕后面,瓮声瓮气的。
宋齐倒是不嫌弃。
他手中拎着一只食盒,脚步从容地穿过甬道,一路走到牢狱最深处,在一间单独的铁栏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胡烈云仰面躺在霉烂的稻草堆上,双目紧闭,身上的血污已干涸成暗褐色,甲胄残破处露出的伤口结了痂。
宋齐皱了皱眉,偏头问道:
“他怎么还没醒?”
“我打了他一记闷棍,又点了穴位,昏睡一整夜是常事。”秦桃捂著口鼻后退两步,声音从绢帕底下透出来,含含糊糊的。
她显然对这里的味道深恶痛绝。
宋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把他弄醒,我有话要问。”
秦桃低眸四下扫了一圈,脚尖在地上轻轻拨了拨,寻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她纤指拈起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骤地破空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啸,不偏不倚正中胡烈云肩颈处一处穴位,发出一声闷沉的钝响。
“啊!”胡烈云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身躯在稻草堆上猛地抽搐了几下。
他缓缓睁开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方才聚焦在铁栏外的那道身影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暴戾:
“是你,我杀了你!”
宋齐蹲下身来,与他隔着铁栏平视,面上挂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别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杀我做什么?还讲不讲道理了?”
胡烈云艰难地支起身子,靠坐在冰凉的石墙上,双眼死死盯着宋齐的脸,目光恨意不减:
“若不是你,我岂会丢了赵郡?岂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给你富家翁你不做,怪我?”宋齐随意地伸手拨开门闩,将铁栏推开了。
他大步走进牢房,秦桃在后面紧张地跟了两步。
宋齐将食盒搁在地上,弯腰掀开盒盖,里面是几碟烤肉还有酒。
酒香与肉香在这污浊的空气中格外分明。
胡烈云盯着那食盒,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稀罕什么富家翁。”他将目光从食物上硬生生拔开。
宋齐俯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想当什么?尽管说来给朕听听。”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自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
听到“朕”这个字,连秦桃都忍不住侧目而视。
登基大典确实还没有办,秦明珰带着主力在外打仗,秦家一时半会也抽不出人手来替他操持什么典礼。
但他已经住进了赵王宫,坐上了那把赵王和大赵天子都曾坐过的椅子。
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竟也不觉得违和。
其实皇帝平日里并不常口称朕,无论是汉唐宋明,正式场合与诏书里才用得勤些,私下里随意许多。
但此刻,他用这个字是故意的。
胡烈云猛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宋齐,嘴唇嚅动了几下:
“我”
“总不能是皇帝吧?朕也不能把位置让给你,这也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宋齐摇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胡烈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靠在冰凉的石墙上,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当什么官。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不过是郡守,他这辈子能说上名字的官职,也不过是杂号将军。
再往上,他连那些官署叫什么、管什么,都说不清楚。
“其实我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你是什么出身?”宋齐在他面前盘膝坐下,毫不嫌弃地上的污秽。
他亲手替胡烈云解开了腕上的绳索,然后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胡烈云活动着被勒得发麻的手腕,语气低了几分,“寒门一个,祖上风光过,到了我这一代,什么都没了。”
“我练出了些许劲力,后来才在县衙里谋了个吏,再后来被调到了郡里的贼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食盒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再后来天下大乱,我带着几个兄弟姐妹占了这座城,把上头好几个官都杀了。
所谓诸曹掾史,贼曹一职不过是负责治安缉捕、盗贼查办,连正经的品级都够不上。
吏与官之间,隔着一条天堑,这条天堑,多少寒门子弟用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而胡烈云跨过去了,是用刀跨过去的,但也被刀斩落了。
秦桃站在宋齐身后,紧紧地盯着胡烈云。
只要他敢暴起出手,她会立刻废了他。
“那我明白了。”宋齐挑了挑眉,语气平淡,“不就是想当官吗?不想一辈子都做个吏,一辈子都望不到往上爬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说,胡烈云和秦桃是同一种人。
只是秦桃在秦家的体系之内,靠天赋跳出了家奴的身份,却仍在那个体系中找不到再往上的阶梯。
胡烈云的选择更极端,他直接拿起刀,杀了上去。
可杀了上去之后呢?没人给他保障,没人给他台阶,天下大乱给了他机会,却给不了他前程。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朕混。”宋齐笑眯眯地说道,“朕以后给你封个爵位,让你在赵地自择一处食邑,食邑千户以上,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道:
“这其实是你唯一的选择,以你眼下的处境,秦家不会重用你。” 快眼看書 https://hk.euroland-scape.co 第二十六章 所謂療傷
“只有朕,如今会启用你。”
他说的都是实话,却也是空头支票。
他如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顶还没戴稳的皇帝帽子。
靠着这个身份,他可以开出无数张空头支票,反正不用现在就兑现。
“真真的吗?”胡烈云手中的肉块啪嗒一声掉在食盒里,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
“不错。”宋齐站起身来,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朕的处境,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话未说完,秦桃的脸色骤变。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啸从甬道深处撕开空气。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秦桃所有的思考都在一瞬间完成了。
拔刀已经来不及,箭已到了面前。
她没有犹豫,没有权衡,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扑到了宋齐身前。
箭镞正中她的胸口。
穿胸而入,透背而出。
胡烈云到底是练出劲力的武夫,反应比常人快了几分。
箭穿过秦桃的身体后力道锐减,被他一把攥住。
箭头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陛下!”他嘶吼著将宋齐推到了墙角。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护驾!护驾!”胡烈云扯开嗓子嘶吼。
脚步声从甬道两侧骤然涌起,值守的狱卒们提着刀蜂拥而至。
秦桃倒在宋齐的怀里。
那张娇俏的脸此刻狰狞地扭曲著,眉头紧锁,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她不停地喘着气,双马尾散了一边。
胡烈云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陛下,请允许我带人去追!”
宋齐搂着怀中不断涌血的少女,手指愤怒地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不必追了,她都没能闪开这一箭,你们去追,必定追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秦桃胸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语速陡然加快:
“但那杀手不敢现身,想必武艺也没有高到可以无视一切的地步。”
“你先把现场所有人集结起来,清点人数,封住牢狱所有出口。”
“再派一个可靠的人出去,告诉柴怀和房菱,说明这里的情况,叫她们安排医官和金创药!”
“喏!”胡烈云抱拳应声,霍然起身,大步奔向甬道口。
他一边奔跑一边厉声喝令,将散在各处的狱卒召集起来。
到底是当过几天将军的,很快就有序地开始组织人马。
牢狱最深处,只剩下两个人,再无其他目光。
宋齐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胸口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那张总是挂著俏皮笑意的脸,此刻睫毛微微发颤,脸色发白。
“我没事我应该应该死不了,就是疼。”她气若游丝,露出两颗倔强的小虎牙。
“我不能死,我不甘心,你还没还没给我封侯呢。”
“我不要再见到她低三下四的.......”
宋齐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不甘心出身、拼尽全力想要往上爬的少女。
她的生机正在从他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那些她为之执著的东西,封侯,尊荣,不向任何人低头,似乎也在跟着一块流失。
“放心,你死不了。” 宋齐伸手便去解她的衣领系带,“先把血止住。”
系带一松,衣领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血肉翻卷,狰狞刺目,还有好几道难看的旧伤,与周遭的莹白形成对比。
“你不许看!” 秦桃猛地睁大眼睛,又羞又急,抬手便要去推他。
奈何伤势太重,胳膊抬到一半便脱力垂了下去。
“你怎么能解我衣裳”
“性命攸关,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 宋齐神色郑重,手上动作半点不停,“我是为你包扎止血,别无他意。”
他从前虽未上过战场,却也知晓外伤急救的道理。
当即撕下自己衣摆内侧干净的布料,叠成厚厚的几层,对准伤口四周狠狠按了下去,用掌心力道压迫止血。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他也丝毫不乱,压在出血的位置。
秦桃被他的目光看得愈发羞恼,咬著牙想抬手打他,却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的手指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搭著:
“你不许你怎么能看!”
“我这是给你包扎。”
秦桃闷哼一声,痛得浑身一颤。
“完了 你都看光了 回去我怎么跟姐姐交代啊”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做事光明磊落,看了就是看了,摸了就是摸了。”
“不行的话,你不说出去,或者我娶你就是了。”宋齐颇为厚脸皮地说道。
若是真娶到这么一个性子直爽的姑娘,倒也挺好。
秦桃的喘息渐渐平稳了几分,伤口确实被压住了,躺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你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