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齐连忙走进殿内。
秦桃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背靠着软枕，身上换了一袭浅色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锁骨下方一小片白腻的肌肤。
胸口处紧缠着几层素绢，将伤口裹住。
“你好些了吗？”宋齐走到床边坐下，关切地问道。
谁会不关心一个舍身替自己挡箭的姑娘呢？更何况这一箭，本是要射穿他胸膛的。
秦桃瞥了他一眼，唇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已比方才在牢狱中好了太多。
她点了点头：“好些了，我身上有内力，恢复得比常人快得多。”
“这次运气真好，箭若是再偏半寸，就正正射穿心脏了。”
她咬了咬牙，杏眼里闪过一丝后怕，恼火道：
“若我是三品武者，中箭之后还能撑著追出去，看看究竟是哪个混账在暗地里放箭！”
宋齐眨了眨眼。
他不太清楚三品武者究竟有多强，但听秦桃这般说来，三品武者的内力应当已经浑厚到足以压制箭伤、继续追敌的地步。
至于秦桃这样的四品武者，内力能助她恢复得比常人快些，但身体的强度却并没有比寻常武者高出太多，遇上穿甲重箭，依然会受重伤。
“我看你的伤口，似乎不像是普通的箭伤。”宋齐收起思绪，正色问道，“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吗？”
他记得，当时他解开秦桃的衣领准备包扎时，那伤口处的皮肉几乎是被炸开的，连带着背后也炸出了一道小口子，触目惊心。
秦桃苦恼地皱了皱鼻子，思索片刻方才开口：
“应该是四品武者，或者是劲力积攒极厚的武夫。
“我也说不准，反正那一箭太快，力道又猛，若是射在你身上，你当场就没了。”
提到这个，她忽然抬眼剜了宋齐一下，伸出没受伤那侧的小脚，隔着被子轻轻踹了他一脚。
“你都看见了吧，那里。”
宋齐干笑两声，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包扎时的画面。
大片的白腻，起伏的弧线，顶端一抹淡淡的樱色，几乎一览无余。
“你你不许告诉姐姐，谁都不许说，烂在肚子里。”秦桃的声音羞恼，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不然我以后怎么见人？”
宋齐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保证道：
“我谁也不说。”
岂料他话音刚落，秦桃便紧紧地盯着他的脸。
那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片刻之后，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看来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可究竟什么样的答案才会让她满意？宋齐没有想明白。
秦桃怔怔地坐在床上，忽然开口了：
“我一定要修炼到三品，到了三品，内力就可以慢慢修复身上的伤疤了。”
“你也看到了，很难看吧？我要漂亮一点才行。”
是了。
没有哪一个少女希望自己满身都是难看的创伤，哪怕这些伤疤是荣耀的印记。
也没有哪一个少女希望某个人对自己满口许诺保密，却对旁的话只字不提，哪怕这是一种道德。
秦桃下意识地想听到许诺之后，他再说些别的。
可想起姐姐的脸，她又不希望听见了。
“你感觉，我跟秦珆，哪一个更好看？”秦桃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扎在宋齐脸上。
宋齐歪了一下头。
二女各有风姿。
秦珆虽练出了劲力，却整日里一副文官打扮，青裙曳地，书卷在手，眉目清秀，举止温文。
秦桃则是活泼可爱，杏眼圆溜溜的，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灵动，像是邻家还未长大的妹妹。
他心中暗自估量著，若只看五官容貌，似乎不分伯仲，只看各人喜好罢了。
“你说话啊？什么意思？”秦桃见他半晌不答，恼火地又从被子里伸出那只白嫩的赤足，一脚踹在他的腰侧。
她小脸上满是不满，两颗小虎牙呲在外面，活像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我觉得你更.......”宋齐连忙开口。
“我不听了！你犹豫太久了！”秦桃一把捂住耳朵，又是一脚轻轻踹在宋齐的小腹上，脚趾隔着衣料戳了一下。
宋齐严重怀疑，如果他没有说出前几个字，她还是会听的。
“陛下。”柴怀的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桃猛地把脚缩回了被子里。
柴怀走进殿内，一身劲装，腰间佩刀。
她的目光在秦桃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下，又移到了宋齐身上，抱拳禀道：
“陛下，邯郸几大世家想要觐见，只是......”
“只是什么？”宋齐心头微微一紧。
“只是陛下要不要等秦将军回来再说？”柴怀抬眼看向他，“眼下城中刚定，刺客尚未查出，觐见的场合人多眼杂，实在危险。”
宋齐明白她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危险的问题。
大族们早就想见他了，但留守邯郸的秦书雁、秦诺等人一直在中间作梗，每次都拿“等秦将军回来再说”来推搪。
这其中的意思很清楚，秦家人不希望他单独接触外臣。
“大族们是看在天子正统的名义上才开城献降的。”宋齐想了想，开口时语气诚恳，“如今秦将军在外征战巨鹿等地，后方若不稳妥，前方也难得安生。”
“朕亲自出面安抚一番，也是分内之事。”
此乃谎言。
他猜想秦明珰过不了几日便会回师，伏击援军的仗打不了多久。
他之所以现在急着见世家，不过是想趁着她不在，先利用一下这股力量，给自己铺几条路。
“也好。”柴怀点了点头，“我去通传一声，安排人手。”
她是秦明珰的亲卫，一切自然为秦明珰着想，至于秦家人，她并不那么上心。
待她走后，秦桃不放心地支起身子，掀开被子，双腿从床上垂下来。
她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痛得她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仍咬著牙将外衣往身上套：“你等等，我护送你一起去。”
“你就不要来了吧。”宋齐温声劝道，伸手想按住她。
“没事，我恢复得很快。”秦桃站起身，麻利地将腰带系紧，又将散掉的双马尾重新束好。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腰杆挺直，手也习惯性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有我在，还能给你撑撑场面。”
她顿了顿，杏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咬牙切齿道：
“最好别让我逮到是谁在暗杀你！把姑奶奶害成这样！”
片刻之后，柴怀匆匆折返，抱拳禀道：
“大族代表们已经到偏殿了，请陛下挪步。”
显然，听到这个理由，秦家人也只得松口。
宋齐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秦明珰尚且不在邯郸，留守的秦家人就已经能限制他与大族们的联系了。
等到秦明珰回来，只怕他真的一星半点的外人也接触不到了。
一队精锐女兵在前引路，甲胄森森，将宋齐与秦桃护在中间。
偏殿的规模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却颇为雅致，梁柱上的漆画是前赵旧物，地上的织锦席已经有些褪色，却仍看得出当年的华贵。
殿中已候了数人。
华昭云站在最前面，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色恭敬矜持。
功曹杜谦雨与五官掾分立两侧，皆是正装而来，衣冠齐楚。
还有几张生面孔，想来是其他大族的代表。
宋齐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殿角一个安静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
面纱轻薄如蝉翼，遮住了她鼻梁以下的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
睫毛浓密而长，微微垂著，并不直视任何人。
她的身量颇为高挑，青罗纱衣裹着起伏有致的身段，胸前丰盈的曲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往下收成一束纤细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