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哎呦,陛下怎的亲自来了!”
杜府正门大开,杜谦雨闻报连忙快步迎了出来,身上锦袍都没来得及理平整,满脸又是惊又是喜。
他撩袍便要下拜,嘴里连声说道:“陛下有命,臣自当入宫觐见,何劳您屈尊降贵,亲临臣的寒舍。”
宋齐抬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淡笑:“卿乃贤臣,朕亲来相访,有何不可?”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立著的白衣女子:
“何况,朕今日是特意来给卿送还一份大礼的。”
杜怀馨立在阶下,一身素白襦裙,面上覆著轻纱,身姿高挑挺拔,在一众随从里格外显眼。
她微微福身,算是行了礼,不多言语。
杜谦雨看了眼女儿,脸上的为难更重了些,搓着手尴尬道:
“这这也是小女的一片心意。”
“陛下身边总不能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臣便让她入宫”
“人,朕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了。”宋齐摆了摆手,迈步往府里走,“先进去再说,朕今日来,还有正事与卿商议。”
杜谦雨一愣,连忙跟上,侧身引著路,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天子这趟的真实用意。
府门外,柴怀与胡烈云各带人手分立两侧。
二人相隔数步,互不对视,气氛透著几分微妙的僵持。
一个是秦明珰的心腹近卫,一个是宋齐新收的降将,本就不是一路人,此刻同守一处,自然无话。
进了待客正厅,分宾主坐下。
杜怀馨立在一旁,素手取过青瓷茶具,先烫了杯盏,给二位沏茶。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厅中便漫开淡淡的茶香。
她垂着眼,长睫覆下,神情专注,倒真有世家才女的娴静模样。
“杜卿心里该清楚,这赵郡地界,如今究竟是谁说了算。”宋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杜谦雨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重重哼了一声:“陛下不说,臣也要提!”
“那秦明珰也太过跋扈了,哪里有半分人臣的样子!”
他捋著颔下胡须,越说越气:“宫禁重地,她竟纵马驰骋,视王法如无物!”
“陛下宫里的宫人内侍,她说换就换,半分不请旨意。”
“这是为人臣该做的事吗?简直是目无君上!”
宋齐尴尬地饮了一口茶,缓缓摇头。
别说在赵王宫骑马了,就是朕,秦明珰也是照骑不误的......
尤其是修武,腰肢矫健,体力充沛,晃动碾压起来.......
“更过分的是,她竟公然开府理事,设了东西二府!”杜谦雨越说越激动,拍了下桌案。
“这般下去,陛下岂不成了摆设?”
提到这个,宋齐缓缓地放下茶杯,却也没有觉得意外。
将军的东府和西府,所有官员都是通过他的诏命任命,却实际上在东府任职。
西府相当于人事部,管内部官吏的任用与考核。
挂天子的名义,干自己的事。
曹操当初就是司空府,后来改为丞相府,称公后就是尚书台。
再然后就是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诸侯最多只能建两台,曹操建三台。
“她是朕亲封的奋武将军,平定冀州有功,开府理事,也是应有之事。”宋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朕正打算下旨,晋封她为司空,总领冀州军政。”
没办法,无论是沙场对阵,还是床榻之间,他都不是对手。
除了暂且隐忍,徐徐图之,别无他法。
“夫君,茶已沏好,妾先告退了。”
一旁的杜怀馨忽然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宋齐一愣,险些呛到。
这姑娘当着她爹的面,喊的什么?
杜谦雨也尴尬得不行,干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掩饰,假装没听见。
厅内气氛一时微妙得很。
“陛下,这般下去万万不可啊!”杜谦雨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许多,“长此以往,君权旁落,江山危矣!”
“臣祖上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代食赵禄,岂能坐视此事!”
“朕心里有数。”宋齐轻声道。
“所以朕费了不少功夫,忍辱负重,才从她手里讨来一千人马,归朕直接调遣。”
“一千人?!”杜谦雨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满是兴奋。
“陛下有了自己的兵马,那便有了根基!岂能容她秦氏女子肆意妄为!”
只是兴奋过后,他又泄了气,摇了摇头:“只是一千人,还是少了些。”
宋齐笑了笑,问道:“卿先前在赵郡,居何官职?”
杜谦雨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瞒陛下,臣不过是邯郸郡的功曹。”
这职位在地方上不算低,可放在朝廷层面,便微不足道了。
“功曹也好,正好熟悉人事。”宋齐点点头,话锋一转,“杜家子弟中,可有愿出仕为官的?朕如今身边缺人,文武皆可。”
这才是他今日登门的首要目的。
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不能只靠一个胡烈云。
柴怀终究是秦明珰的人,迟早要回去。
世家子弟根基在本地,用起来顺手,也能借杜家的名望收拢人心。
“有!有!”杜谦雨激动得差点站起身,连连点头,“臣的二子和一侄女,都习过武读过书,皆可听候陛下差遣!”
“还有族中子弟,只要陛下召唤,无有不从!”
这可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啊!
天子亲自征辟杜家子弟,日后若是真能拨乱反正,杜家便是复兴赵氏的功臣,三公之位都不是妄想。
“好。”宋齐脸上笑意更深,“多挑些精干人手过来,文武都要,朕的一千人马,也该补些军官,再扩充些兵源。”
他顿了顿,看着杜谦雨:
“朕今日便给你个准话,晋封秦明珰为司空的同时,朕会封你为太常,位列九卿之首,留邯郸总掌礼仪文教诸事。”
“太常?!”
杜谦雨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撩袍便要下跪: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太常乃九卿之首,掌宗庙祭祀、礼仪典章,地位尊崇,是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清贵高官。
他一个郡功曹,一步登天位列九卿,如何能不激动。
“行了,不必多礼。”宋齐抬手虚扶,“朕信得过你。”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不在意。
如今天下大乱,地盘不过数郡,哪有什么正经朝廷。
太常听着尊贵,实则是个闲职,位高权轻。
可对杜家这种地方世家来说,这份名分就足够了。
“朕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宋齐干笑了起来。
“陛下尽管吩咐,臣无有不允!”杜谦雨正激动着,拍著胸脯应得痛快。
宋齐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先给朕筹措酒肉两千斤,粟米一千斛。”
“军中急用,卿尽快备妥。”
“啊?”
杜谦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张,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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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杜怀馨已经回了自己的闺房。
闺房布置得极是素雅,窗边立著乌木书架,架上摆着卷卷古籍与几只青瓷玉壶春瓶,瓶中插著几枝新开的榴花,艳而不俗。
临窗设著一张螺钿妆台,陈设简单,并无过多珠翠首饰,反倒透著几分清寂。
她走到罗汉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手。
“小姐!”
帐后立刻钻出来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眉眼弯弯,一脸活泼。
见了杜怀馨,她欢喜地跑过来:
“小姐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在宫里住得惯吗?”
杜怀馨没答话,只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闲适,全然没了前厅的娴静模样。
她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小茉莉,去把我带回来的那只樟木箱打开,挑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出来。”
“我要送人。”
一把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