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遥遥相对，半晌无人开口。
宋齐眯了眯眼，双手叉在腰上，打破了沉默：
“华素锦，你们华家满门，就只你一人出仕投军？其余兄弟姐妹呢？”
邯郸杜氏此番来了三人，杜怀才、杜怀华各领部曲，算上杜怀馨，前后便是四个人。
这是递了投名状，摆明车马站在他这边，但凡他开口征召，杜家怕是还能再送几个族中子弟过来效力。
可华家倒好，当初开城献降时比谁都爽快，如今用人之际，满门就只塞了华素锦一个。
华素锦闻言抬眸，眉峰微蹙。
她略一沉吟，既不躬身请罪，也不绕弯子粉饰，竟就那么直视著宋齐，直言不讳道：
“其余族中子弟都在秦将军那里，家父无暇管束，至于臣”
她顿了顿，放肆道：“臣本不愿来此，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原是不屑来陛下这里的。”
帐下胡烈云、杜怀才、杜怀华之流，连个入品的武者都算不上。
麾下这一千兵卒，器械不全，甲胄不齐，队列松散，人数尚不及有些成气候的流寇，实在入不了她的眼。
跟着这样的人马，别说建功立业，怕是哪天打了败仗，连身家性命都要折进去。
气氛瞬间凝固。
宋齐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非但没拍案震怒，反而低笑了一声：
“哦？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华素锦仰起头，语声清亮，半点不憷：
“臣的拜帖早已递去秦将军西府，文书都过了明路，眼看便要得将军征辟，入西府军任职。”
“谁知帖子竟被家父拦了下来，硬派人追回，转头就把臣送到了陛下这里。”
“若凭臣自己选，臣自会去秦将军麾下效命，断不会来此处！”
宋齐眉梢一挑。
邯郸的世家，可不止华杜两家。
华昭当众把她的拜帖从秦明珰那里撤回来，转而送到天子帐下，这便已是摆明了态度，华家要押注天子。
可秦家人自然也看不惯这种行为。
你华素锦又不是什么二品三品的高手，一个连入品都还没迈过去的劲力武夫，谁会那般看重你？更不可能在日后提拔你了。
宋齐的眉毛挑了挑，深深吸了两口气。
不能生气，真的不能生气。
这女子故意出言不逊，无非是想激怒自己，等他一怒之下下令将她赶出去，她便能顺理成章回秦府。
到时候还能博个“不惜忤逆陛下，也要投奔秦将军”的名声，反倒抬高了身价，重新得秦家征辟看重。
宋齐在心底冷笑一声。
就算朕不打算重用你，也断不会让你顺当地去秦明珰那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赵天下如今就是他跟秦明珰的夫妻店。
只不过夫总是被妻压在身下罢了。
心思电转间，他面上半点不露声色，只淡淡扫了眼她那头利落的短发，话锋忽地一转：
“嗯，怪不得你留这样的发式，倒是和你的性子对得上。”
世人皆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世家女子更是自幼蓄发，及笄后便束发插簪，端庄守礼。
像她这样剪得齐耳短发的女子，别说世家，便是市井寒门也少见，活脱脱就是离经叛道的异类。
华素锦闻言微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
她本已做好了被怒斥、被治罪的准备，甚至暗自盘算著该如何顺着话头请辞，力争被赶出营去。
却没料到这位年少天子非但没动怒，反倒避重就轻，扯起了她的头发。
她那点蓄谋已久的火气、准备好的对答，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宋齐没再看她诧异的神色，语气淡了下来：
“行了，不必多言，下去带兵吧。”
“朕记得你如今是军候，领一曲兵马，对不对？”
军候乃军中基层武官之顶，掌一曲之兵，计两百人，在这千余人的队伍里，也算得上个不大不小的头目。
“是。”华素锦敛眸应道，心头反倒更没底了。
她摸不透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思，明明被当众顶撞，却不怒不罚，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实在反常。
“好好带兵，约束好麾下士卒，若此次战事立了战功，朕升你做军司马。”宋齐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你给朕记牢了，若是敢走漏半点军中消息，无论是递去秦将军那里，还是传回华家，朕这里容不下你。”
“秦将军那里，同样容不下反复之人。”他冷声敲打道。
“你是可用之才，朕心里有数，也很是欣赏，好好做事，莫要负了朕的期许。”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去，负手立在帅案前，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瞧着竟有几分孤傲的意思。
华素锦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懵。
她满肚子的盘算、说辞、激将之法，全都没了用处。
心里空落落的茫然之余，又隐隐觉得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看着年纪轻轻、性子温吞，实则弯弯绕绕不少，竟有些腹黑。
“喏。”她压下心头纷乱的念头，躬身一揖，应得干脆。
——————
直听得帐外脚步声远了，彻底听不见了，宋齐才缓缓转过身，腮帮子紧了紧，咬得后槽牙微微发疼。
不能生气，朕是贤君，贤君岂能跟个女子一般见识？
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被气笑了。
华素锦，等日后腾出手来，再慢慢跟你算。
他深深吐纳一番，将心头杂念尽数压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他俯身下去，指尖沾了点案边的茶水，顺着舆图上的山川线路缓缓划过，脑中飞速盘算著此战的方略。
一边比对地形，一边在心里推演兵力排布，更重要的还是帮秦明珰兜个底。
若是秦明珰输了，自己一切也都完了。
不知不觉间，帐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宋齐只觉得肩颈发酸，眼睛也有些发涩，便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他抬手掀了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晚风吹过，带着夜里的凉意。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疲惫仿佛散了些许。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巡营士卒的脚步声遥遥传来，帐旁值守的内侍不知去了何处，竟连个人影都不见。
他正觉得奇怪，心头忽地升起一丝警兆。
头顶风声骤紧！
宋齐刚要抬头，眼前骤然一黑，一个粗麻布袋子从天而降，兜头罩了下来，袋口顺着他的肩膀往下一滑，将他整个人牢牢裹在里面，连胳膊都困在了身侧。
“护......”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嘴便被一只冰凉有力的小手死死捂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又惊又怒，胸中气血翻涌，脑中一片混乱。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军营重地、天子御营之外动手绑人？这是谋逆！
他拼命扭动身体，想挣开束缚，可麻袋被人从外面勒得死紧，捂住他嘴的手也纹丝不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拦腰横抱起来，走了几步，随即狠狠掼在了马背上。
麻袋粗糙的布料磨得脸颊生疼，肚子硌在坚硬的马鞍上。
他拼命扑腾，可对方力气极大，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他挣了几下，只觉得浑身酸软，竟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被迫趴在马背上，随着马蹄的颠簸一晃一晃。
不远处，胡烈云、杜怀才、杜怀华，还有华素锦，都被几名女卫捂住了嘴，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胡烈云瞪圆了眼，额上青筋暴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扛着麻袋的身影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出了营门。
秦明珰骑在马上，一手攥著缰绳，一手稳稳地按著马背上那只仍在扑腾的麻袋。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营门外的夜色之中。
柴怀这才淡淡地说道：“松开他们吧。”
她的身边站着低眉不开心的秦桃。
秦桃望着那背影，又把头低下去，看了看自己的脚面。
胡烈云一下子跪在地上，伸手痛苦地说：
“陛下！让陛下受辱了！”
“你们要对陛下做什么？！”
房菱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踢了他一下，抱胸道：
“人家夫妻的玩闹，轮得到你去关心吗？”
第51章 绑架天子！帐内诸将次第告退，鱼贯而出的身影没入帐外夜色。
二人遥遥相对，半晌无人开口。
宋齐眯了眯眼，双手叉在腰上，打破了沉默：
“华素锦，你们华家满门，就只你一人出仕投军？其余兄弟姐妹呢？”
邯郸杜氏此番来了三人，杜怀才、杜怀华各领部曲，算上杜怀馨，前后便是四个人。
这是递了投名状，摆明车马站在他这边，但凡他开口征召，杜家怕是还能再送几个族中子弟过来效力。
可华家倒好，当初开城献降时比谁都爽快，如今用人之际，满门就只塞了华素锦一个。
华素锦闻言抬眸，眉峰微蹙。
她略一沉吟，既不躬身请罪，也不绕弯子粉饰，竟就那么直视著宋齐，直言不讳道：
“其余族中子弟都在秦将军那里，家父无暇管束，至于臣”
她顿了顿，放肆道：“臣本不愿来此，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原是不屑来陛下这里的。”
帐下胡烈云、杜怀才、杜怀华之流，连个入品的武者都算不上。
麾下这一千兵卒，器械不全，甲胄不齐，队列松散，人数尚不及有些成气候的流寇，实在入不了她的眼。
跟着这样的人马，别说建功立业，怕是哪天打了败仗，连身家性命都要折进去。
气氛瞬间凝固。
宋齐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非但没拍案震怒，反而低笑了一声：
“哦？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华素锦仰起头，语声清亮，半点不憷：
“臣的拜帖早已递去秦将军西府，文书都过了明路，眼看便要得将军征辟，入西府军任职。”
“谁知帖子竟被家父拦了下来，硬派人追回，转头就把臣送到了陛下这里。”
“若凭臣自己选，臣自会去秦将军麾下效命，断不会来此处！”
宋齐眉梢一挑。
邯郸的世家，可不止华杜两家。
华昭当众把她的拜帖从秦明珰那里撤回来，转而送到天子帐下，这便已是摆明了态度，华家要押注天子。
可秦家人自然也看不惯这种行为。
你华素锦又不是什么二品三品的高手，一个连入品都还没迈过去的劲力武夫，谁会那般看重你？更不可能在日后提拔你了。
宋齐的眉毛挑了挑，深深吸了两口气。
不能生气，真的不能生气。
这女子故意出言不逊，无非是想激怒自己，等他一怒之下下令将她赶出去，她便能顺理成章回秦府。
到时候还能博个“不惜忤逆陛下，也要投奔秦将军”的名声，反倒抬高了身价，重新得秦家征辟看重。
宋齐在心底冷笑一声。
就算朕不打算重用你，也断不会让你顺当地去秦明珰那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赵天下如今就是他跟秦明珰的夫妻店。
只不过夫总是被妻压在身下罢了。
心思电转间，他面上半点不露声色，只淡淡扫了眼她那头利落的短发，话锋忽地一转：
“嗯，怪不得你留这样的发式，倒是和你的性子对得上。”
世人皆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世家女子更是自幼蓄发，及笄后便束发插簪，端庄守礼。
像她这样剪得齐耳短发的女子，别说世家，便是市井寒门也少见，活脱脱就是离经叛道的异类。
华素锦闻言微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
她本已做好了被怒斥、被治罪的准备，甚至暗自盘算著该如何顺着话头请辞，力争被赶出营去。
却没料到这位年少天子非但没动怒，反倒避重就轻，扯起了她的头发。
她那点蓄谋已久的火气、准备好的对答，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宋齐没再看她诧异的神色，语气淡了下来：
“行了，不必多言，下去带兵吧。”
“朕记得你如今是军候，领一曲兵马，对不对？”
军候乃军中基层武官之顶，掌一曲之兵，计两百人，在这千余人的队伍里，也算得上个不大不小的头目。
“是。”华素锦敛眸应道，心头反倒更没底了。
第51章 绑架天子！帐内诸将次第告退，鱼贯而出的身影没入帐外夜色。
二人遥遥相对，半晌无人开口。
宋齐眯了眯眼，双手叉在腰上，打破了沉默：
“华素锦，你们华家满门，就只你一人出仕投军？其余兄弟姐妹呢？”
邯郸杜氏此番来了三人，杜怀才、杜怀华各领部曲，算上杜怀馨，前后便是四个人。
这是递了投名状，摆明车马站在他这边，但凡他开口征召，杜家怕是还能再送几个族中子弟过来效力。
可华家倒好，当初开城献降时比谁都爽快，如今用人之际，满门就只塞了华素锦一个。
华素锦闻言抬眸，眉峰微蹙。
她略一沉吟，既不躬身请罪，也不绕弯子粉饰，竟就那么直视著宋齐，直言不讳道：
“其余族中子弟都在秦将军那里，家父无暇管束，至于臣”
她顿了顿，放肆道：“臣本不愿来此，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原是不屑来陛下这里的。”
帐下胡烈云、杜怀才、杜怀华之流，连个入品的武者都算不上。
麾下这一千兵卒，器械不全，甲胄不齐，队列松散，人数尚不及有些成气候的流寇，实在入不了她的眼。
跟着这样的人马，别说建功立业，怕是哪天打了败仗，连身家性命都要折进去。
气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