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畏生死“陛下,陛下!抓到了!”
宋齐正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啃著干粮,闻言抬起眼来。
胡烈云从远处大步流星地跑来,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几日行军间隙,宋齐总会在空闲时跟着杜怀馨打一套拳,自觉筋骨都活络了不少,身上也有了使不完的精力。
杜怀馨与小茉莉并肩坐在他身侧,两人手中各捧著一小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啃著。
杜怀馨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小茉莉的表情却颇为幽怨,腮帮子鼓鼓地嚼著那又干又硬的面饼,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结。
小茉莉显然对这种吃食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厌恶。
“你抓到秦戈钰的探子了?”
“没有。”胡烈云跑得气喘吁吁,刹住脚步,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快意,“我们抓到秦珆了!”
宋齐猛地呛了一口,连声咳嗽起来,干粮的碎屑喷了一地。
他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往杜怀馨怀里一塞,腾地站起身来,急急招手道:
“那还说什么?快把人带过来啊!”
不知为何,对于生擒秦珆这件事,胡烈云表现得异常兴奋,笑出了一脸褶子,活像是报了什么大仇。
可秦珆不是友军吗?
片刻之后,一袭青衫在几名兵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秦珆那张温静清秀的小脸上沾著几道泥痕,青衫的下摆也蹭了一大片灰土,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显然是方才在乱中跌了一跤,颇为狼狈。
“怎么了?你不是在邯郸坐镇吗?”宋齐困惑地问道。
秦珆顾不上行礼,左右环顾了一圈宋齐身边那寥寥数百人的队列:
“你就带了这些人?”
“不然呢?你不就给了朕一千人吗。”宋齐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又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珆深吸一口气,将慌乱强压下去,语速飞快地解释:
“陛下,秦戈钰改变了行军路线。”
“她没有去曲梁,而是绕到了广年附近,正好撞上了秦桃的后军。”
“秦桃手里根本没有多少人,主力全被姐姐调到了前面。”
“眼下她为了掩护我撤退、拖住敌人、保护后线,恐怕已经跟秦戈钰交上手了。”
“陛下,求您去救秦桃!”
宋齐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按她所说,秦明珰的主力倒是来得及回援。
可秦桃,以她手里那点人马,根本撑不到姐姐赶到。
“胡烈云。”他毫不犹豫地回过头去,果决道,“全军全速前行,去救秦桃,务必把她给我救下来!”
杜怀馨坐在石上,又咬了一口干粮,眯了眯眼眸,在心中腹诽:
怎么还要陛下亲自去救?不过她转念一想,能在绝境中不畏生死,挺身迎敌,倒也配得上几分胆色。
也罢,以后便给她抬回昭仪好了。
胡烈云却没有立刻应命。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里满是挣扎:“陛下!咱们只有一千人!且不说此战之后还能剩多少弟兄,就算是侥幸救下了秦桃,咱们拿什么跟秦戈钰的大军硬碰硬?”
“臣蒙陛下拔擢于囚笼之中,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死不足惜。”
“可陛下千金之躯,怎么能亲自踏入这等险境?若是陛下执意要去救秦桃,请让臣领兵前去!”
杜怀馨微微偏头,目光落向宋齐,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宋齐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胡烈云:
“爱卿,你相信朕吗?”
“臣相信陛下,可那前线实在是”胡烈云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卿之忠心,朕心甚慰。”宋齐打断了他,语气清朗。
他伸手缓缓拔出腰间那柄秦明珰所赠的长剑,云纹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将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天际:
“诸将士卒,皆是父母所养,他们能冒锋镝、不避死亡。”
“朕岂能效法那些平庸之主,安坐后方,将生死荣辱尽数系于他人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放声下令,声音在旷野上空回荡:
“全军前行!”
胡烈云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叩了一记首,霍然站起身来,胸中仿佛有一股豪气直冲顶梁,转过身去朝那些集结待命的士卒振臂高呼:
“全军前行!护驾!”
千人的队伍应声而动。
大军在胡烈云的激励下向南卷去。
秦珆后退两步,怔怔地望着宋齐骑在马上率队远去的身影。
那张清俊的面孔在天光下格外分明,长剑上的寒芒犹在眼前。
她心中忽地涌上一股不安,若是真让此人坐实了皇帝的位置,姐姐姐姐将来怎么办?
杜怀馨将手中最后一口干粮慢条斯理地吃完。
她从石上站起身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茉莉的头,喃喃自语:
“或许,咱们也有出路了。”
小茉莉眨了眨那双大眼睛,趁自家小姐不注意,偷偷将手中吃了一半的干粮塞进了袖子里。
实在太难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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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年临河,本是后军驻扎之地,静待中军号令便拔营跟进。
可此刻,这里已成了一片修罗场。
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倒卧著尸体,有的面朝下趴在泥泞之中,有的仰面朝天,甲胄上刀痕纵横。
血迹在黄土上蜿蜒流淌,残破的旌旗斜插在尸堆之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春桃,没有想到你居然没跑。”一个面相阴鸷的男子持着长棍,缓步走向尸堆中央那个仍拄著枪勉力站立的女人,眼中露出诧异。
秦桃浑身是血,甲胄被刀剑劈出了数道裂口,左臂甲已不知去向。
她拄著长枪,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腰间那柄长刀早已砍得卷了刃,刀身上豁口累累。
她不停地喘息著,目光死死地盯住眼前那个男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倒下的困兽。
“春桃,你还记得我吗?我叫秦允呈。”他停在她面前数步之外,语气颇为温和,“咱们以前见过的,不过那时候,你还是个家奴。”
秦桃抬手擦了一下嘴边的血迹,手背上一片殷红,目光从散乱的发丝间透出来,冷冷地钉在他脸上:
“不记得了。”
秦允呈缓缓摇头,手中长棍挥舞了几圈,棍身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收棍而立,摆出一记起手式,姿态端正,气度从容:
“家奴何苦为主人家这般拼命呢?”
“我不欺负你,咱们单挑一局,如何?”
秦桃瞥了他一眼,胸口那道尚未好透的箭伤隐隐作痛。
今日这场恶战,刀枪交错间牵动了旧创。
她咬了咬牙,冷冷道:“不必这般假仁假义了,我秦桃不为主人家,却为秦将军,为陛下,也绝不会降了你。”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做派吧。”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仍在淌血的左臂,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刚才这一箭是你放的,我看见了。”
所谓阵前单挑,通常有三重用意。
其一,生擒主将以瓦解敌军指挥。
其二,当众击败对手以彻底摧毁敌方士气。
其三,展示武德,收服人心。
秦允呈方才趁乱偷放一箭伤了她的左臂,此刻又堂而皇之地站出来要单挑,无非是想捡个现成的便宜,当众将她击败,好将后军残余的人心一并收拢。
秦桃自然是看不上这等行径,这算什么武德?不过是披着君子之皮的趁人之危!
秦允呈面色一僵,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
他将手中长棍一横,语气冷了下来:“好,话已放出来了,我秦允呈说到做到,今日便跟你单挑到底。”
话音未落,他欺身而上,手中长棍化作一片棍影,朝秦桃当头罩下。
秦桃足尖点地,身形微侧,长枪斜挑而上,枪杆与棍身在半空中撞出数道火星。
若是在全盛之时,两人同为四品武者,秦桃丝毫不虚此人,甚至能占几分上风。
可此刻她兵败力竭,内力近乎枯竭,每一枪刺出都重若千钧。
秦允呈一棍扫在她后背,力道沉重,发出一声闷响。
秦桃胸口那道旧伤被这股力道猛地撕开,剧痛传来,鲜红的血瞬间洇透了前襟!
连秦允呈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棍竟会造成这般大的伤害。
秦桃扑倒在泥地上。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将黄土染成一片暗红。
她趴在那里,手指死死扣进泥地,指甲缝里满是血与土。
这一生的画面仿佛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好不甘心。
她的父母怎么办,她的妹妹怎么办?她们会不会又被赶回去当家奴?好不甘心!
姐姐,我应该算是对得起你当初的恩情了吧?
宋齐,宋齐
在少女唯一有过的那一点朦胧情愫里,闪过了一张清俊的面孔。
她望着泥地上那摊被自己染红的血,苦笑了一下。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渐渐变得灰暗。
姐姐会对你很好的,也不缺我一个。
秦允呈提着长棍走上前去,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已无力起身的秦桃,抬起棍棒,语气淡漠:
“家奴之女,无怪乎此。”
他话音刚落,地面骤然震动起来。
沉闷密集的轰鸣声从右侧的缓坡上传来,像是滚滚闷雷贴地而行。
秦允呈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右侧那面缓坡上,二十余匹战马正全速冲下,马上骑手手持长枪,马蹄踏起的烟尘在他们身后翻卷如龙。
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的千人大军,脚步声与喊杀声汇成一片震天动地的怒涛,从侧翼直直地撞向秦允呈所在的阵地。
“哪来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