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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饮鸩止渴

    汴梁,崇元殿。

    这座见证了朱梁兴废、李唐起落、石晋存亡的宏大宫殿,如今又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

    御座之上,耶律德光这位新晋的中原天子,此刻正端坐在那张像征着中原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身上穿着汉家衮冕,头上戴着十二旒的通天冠,看着台阶下的满朝文武,面上虽是古井无波,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

    殿下群臣,分列两班。

    左边是以赵延寿为首的汉臣,右边是以萧翰为首的契丹贵族。

    这两拨人,就象是油和水,看着是在一个碗里,实则泾渭分明,甚至还在暗戳戳的较着劲。

    且说这赵延寿,也是个妙人。

    此番契丹南下,他赵延寿是出了大力的,更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中原的新主子。

    毕竟,耶律德光南下之前可是也许诺过的:只要灭了晋,这中原皇帝的位置,就让他赵延寿来坐。

    可如今呢?

    晋亡了,石重贵北狩了,但这龙椅,却被耶律德光自己给坐了。

    赵延寿心里那个恨啊,就象是哑巴吃黄连。但他不敢反,因为他手里没兵,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契丹人手里。

    于是,这位燕王殿下,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这不,前几日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便托了翰林学士承旨李崧去递话,说是:“臣不敢奢望做天子,但求做个皇太子。”

    这话传到耶律德光耳朵里,这位契丹皇帝差点没笑出声来。

    皇太子?

    你一个汉人,想给契丹皇帝当儿子?

    当然,耶律德光是个政治老手,他没有当面打脸,只是似笑非笑的回了一句:“朕对燕王,那是推心置腹。即便是有朝一日要割朕身上的肉,只要于燕王有用,朕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的,比唱的还听。

    但紧接着,图穷匕见。

    “但是!”耶律德光话锋一转,“这皇太子,应当是天子的亲儿子才能当。燕王虽亲,终究不是朕的骨血。这皇太子之位,岂是他能做的?”

    这赵延寿一家,当真是一脉相承的愚蠢。

    想当年,赵延寿的养父赵德钧,本来是后唐的封疆大吏。

    为了也当上儿皇帝,不惜在阵前跟石敬瑭争宠,给耶律德光上书表忠心。

    可惜耶律德光早就跟石敬瑭谈好了价钱。

    更惨的是,赵德钧手底下那一支号称精锐的三千“银鞍契丹直”,被契丹人屠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这赵延寿,完全没吸取他爹的教训,居然还做着异姓封王、甚至过继皇统的美梦。

    他也不想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契丹人连石敬瑭那个干儿子都不信,还能信你这个连干儿子都不是的家奴?

    不过,安抚还是要安抚的。

    毕竟这中原还没坐稳,还得靠这帮汉奸去咬汉人。

    为了安抚这条受了委屈的狗,耶律德光大手一挥,给赵延寿升了官。

    翰林承旨张砺也是个懂事的,拟了个“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衔头。

    耶律德光拿笔一划,去掉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两个最有实权的头衔,只给了个虚名。

    这便是帝王心术。

    既要用你,又要防你,既要给你骨头吃,又要拴紧你脖子上的链子。

    赵延寿此刻就站在殿下,手里捧着那份被删减过的诏书,脸上还得挂着感激涕零的笑。

    但在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谁又能看得清究竟藏着多少怨毒?

    不过,今日这崇元殿上的低气压,倒也不全是因为赵延寿这点破事。

    真正让耶律德光心烦的,是最近各地发来的加急奏报。

    就在前几日,澶州出事了。

    也是合该有事。

    那镇守澶州的镇宁节度使,是个叫耶律郎五的契丹贵族。

    这厮生性残暴,视汉人如猪狗,在澶州地界上那是刮地三尺,连妇孺都不放过。

    澶州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这时候,一个叫王琼的盗贼头子站了出来。

    这王琼也是个狠人,趁着夜色,领着一千多号弟兄,竟然奇迹般的攻占了澶州南城。

    紧接着,这帮泥腿子更是杀红了眼,直接向北穿过浮桥,杀进内城,把那个作威作福的耶律郎五给死死围在了牙城里。

    消息传到汴梁,耶律德光慌了。

    他不是怕王琼那一千多号人,他是怕这背后的势头。

    澶州离汴梁才多远?

    那是黄河的渡口,是汴梁的北大门!

    一旦澶州有失,河北的归路就被断了。

    到时候,他这十几万契丹大军,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他原本以为,灭了石晋,这中原就是他的牧场了。

    可现在一看,遍地狼烟。

    相州的梁晖、晋州的药可俦、陕州的赵晖,如今又多了个澶州的王琼。

    而就在这一堆坏消息里,还有一份不起眼的奏报,被压在了最底下。

    那是从代州传来的。

    说是代州防御使王晖,被一股刘知远的新军给截杀了。

    若是放在往常,死个王晖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问题在于,那支截杀王晖的部队,打的旗号是扶危都。

    站在班列的太师冯道,此时正微微眯着眼,象是在打瞌睡。

    冯道是个聪明人。

    他比谁都清楚,耶律德光此刻的恐惧。

    这份恐惧,不仅仅来自于那些揭竿而起的盗匪,更来自于那个躲在太原城里的刘知远。

    代州一战,虽只是局部小挫,但它的意义却是非凡的。

    尤其是那个“扶危都”。

    这三个字,起得好啊。

    扶危,扶的是谁的危?

    是刘知远的汉?

    还是这摇摇欲坠的中原汉家天下?

    冯道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汴梁城,耶律德光是待不久了。

    果然。

    “传旨。”

    耶律德光的声音有些沙哑,“命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即刻返回原镇,镇压叛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守贞、杜重威,这两个可是手握重兵的降将。

    耶律德光之前把他们扣在汴梁,就是怕他们造反。

    如今把这两只老虎放回去,那等于是承认了契丹主力已经无力控制局面,只能以汉制汉。

    这无疑是在饮鸩止渴。

    但耶律德光没得选。

    澶州的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河东的刘知远正虎视眈眈。

    若是再不把这两条狗放出去咬人,这中原局势怕是真要不可收拾。

    “另外...”

    耶律德光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那群各怀鬼胎的臣子,最后落在了赵延寿身上。

    “调集兵马,去救耶律郎五。至于那个王琼。”

    “杀无赦。”

    赵延寿连忙出列领命,动作躬敬的象个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