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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翻脸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横刀已然出鞘,那这所谓的招安大戏便算是彻底唱罢。

    接下来的便是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只是这局面对于沉冽而言,着实算不得乐观。

    厅内虽然只有张横并十几个心腹喽罗,但这张家坞里里外外,可是盘踞着四五百号亡命徒。

    沉冽身边满打满算也就杨廷和二十名亲卫。

    便是再怎么骁勇,在这瓮中捉鳖的死局里,也难保不被这群红了眼的匪类给生吞活剥了。

    更要命的是,刘庆领着剩下的人,还在一里开外的山坳里。

    这一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现今这情况,可就算的上是生与死的距离了。

    而在如今这个年月,也没什么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戏码。

    在这五代的夜色里,想隔着这么远传信便只有一种法子。

    “杨廷!”

    沉冽爆喝一声,手中横刀并未第一时间斩向张横,对方毕竟也是军伍出身,这一刀若是砍不死,反倒会被周围的喽罗乱刀分尸。

    所谓的怒发冲冠,若是没有后续的手段,那便成了匹夫之勇,成了送死。

    想到此处,沉冽先是一脚将案几朝着张横踹了过去。

    哗啦!

    酒坛碎裂,酒水四溅。

    张横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沉冽已经欺身而上,挥刀斩出。

    但这毕竟不是演义话本,张横能在这乱世活到现在,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他在剧痛中本能向后一仰,堪堪避过了这必杀的一刀。

    刀势已尽,沉冽只好反手向前,用刀柄的铁首砸在了张横的鼻梁上。

    遭受重击之下,泪水瞬间模糊了张横的双眼,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痛。

    一击不中,沉冽没有丝毫恋战,而是回头冲着同样拔刀在手的杨廷吼道:“放火!”

    沉冽倒是不清楚这五代的酒能否点燃,但是无论如何,酒精助燃的效果肯定是有些的。

    杨廷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方才被那吃人的场面唬住,如今见自家使君动了刀,那股子兵痞的血性反倒是被激了出来。

    听得号令,他四下环顾之际,顺手抄起一旁的油灯,想也没想,直接甩向了厅堂两侧悬挂的锦缎帷幔。

    要说沉冽也真是运气好,穿到了这五代时期,要是放到唐朝之前,这种匪窝可没有油灯能用。

    只听呼的一声,张横辛苦从大户抢来的丝绸便燃了起来,这玩意本就是易燃物,碰上火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瞬间便腾起了一道火龙。

    于此同时,剩下的那二十名亲卫也是老卒,无须多言,纷纷掷出油灯,甚至还有一位提着刀冲到一旁踢翻了取暖的火盆。

    此时天气本就还未入夏,更何况还是身处北方,干燥至极,所以这场火起的倒是极快。

    张横被重击之下才缓过来,可眼前已成了一片火海。

    “疯子!都是疯子!”

    张横气急败坏的吼道,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敢在自家的地盘上玩这一手同归于尽的把戏。

    “关门!别让他们跑了!给老子剁碎了他们!”

    然而,火势一旦起来,便不是人力所能轻易控制的。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喽罗们瞬间炸了锅。

    有人忙着救火,有人忙着护主,还有人忙着去拿兵器,四处乱窜。

    与此同时,坞堡之外的山坳中。

    剩下的扶危都士卒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坐或卧,咀嚼着草根或是最后一点干粮残渣。

    刘庆正趴在一块大青石后头,一双牛眼眨也不眨的盯着远处那座坞堡。

    气氛其实颇为压抑。

    这些兵卒大半是新募的流民与原本的溃卒,跟着沉冽,那是图一口饱饭。

    如今饭没吃饱,主帅却带着二十个亲卫孤身进了那虎狼窝,说是去借粮,实则是去赌命。

    若是赌赢了,大家自然有肉吃。

    若是赌输了.......

    他们虽然在代州打了一场胜仗,但那更多是被局势推着走的运气。

    如今要跟着沉冽深入关中,前途未卜,粮草又缺,这人心之中,难免会生出些许杂草。

    “哎,我说。”

    一个抱着长枪的老卒用骼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咱们那位使君,进去了得有三个时辰了吧?”

    “差不多了。”旁边那人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

    “这么久没动静,你说....是不是出事了?”

    “那张家坞可是个龙潭虎穴,翻天鹞子手里四五百号人,咱们使君就带了二十个亲卫进去......这要是谈崩了,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士卒,神色都有些变了。

    “别瞎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斥道,“使君是大官,那贼头还敢杀官不成?”

    “杀官?”

    老卒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

    “兄弟,你还嫩,这年头节度使都说死就死,杀个防御使算个屁?”

    一边说,这老卒一边把目光放到那几十匹留守的战马上。

    “依我看,沉使君八成是交代在里面了。咱们是不是得给自己谋个后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兵卒的眼神顿时变了。

    值此乱世,兵卒都是有奶便是娘,主将战死,底下人一哄而散那是常态。

    甚至不用战死,只要主将露出一丝颓势,底下人卖主求荣也是有的。

    “我看行。”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小队正凑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咱们这还有这么多人,马却只有不到四十匹,不如咱们几个把马分了,往西去投凤翔,好歹也是条活路。”

    “那刘庆那傻大个咋办?”

    “管他作甚?他若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

    那队正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在这几人窃窃私语,眼看就准备分行李各奔前程的时候。

    “快看!起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那远处的张家坞方向,骤然升起了一股红光。

    起初还只是星星点点,转瞬间便染红了半边天,连那寨墙都挡不住那冲天的火势。

    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军事素养,任何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过的丘八都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谈崩了。

    动手了。

    “都虞候!”

    刘庆站起身,拎着将旗就要往外冲,“快随俺去救人!”

    然而,应者寥寥。

    大部分士卒都还在观望,甚至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

    “救个屁!”

    刚才那个说话的老卒突然跳了出来。

    “那坞堡墙高沟深,咱们连个梯子都没有,冲过去送死吗?使君陷在里面,那是他自己找死!”

    说到此处,这人指着旁边拴着的几十匹战马。

    “弟兄们!依我看,这耀州也不用去了!咱们把这马分了,大家伙儿拿着家伙散伙,或者去别的山头落草,也好过跟着个死鬼去送命!”

    这话极具煽动性。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人性的贪婪与怯懦被无限放大。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些战马,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的动了。

    刘庆则是愣住了。

    他那简单的脑子里装不下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沉冽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叔父活路,还让他当了官。

    沉冽让他守在这里,他就得守,沉冽让他救人,他就得救。

    “你......你想反?”

    刘庆转过头,盯着那个还在煽动众人的老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反?这叫识时务!”

    老卒心知刘庆不过是个傻大个,自然轻视,狞笑道,“傻大个,你要去送死自己去,别拦着弟兄们发财......”

    噗!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刘庆手中的将旗,愣是借着股蛮力直接捅穿了那老卒的胸膛。

    枪尖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热血,洒在了后面几个想要起哄的士卒脸上。

    “俺叔说了,使君在,咱们就在。使君要是没了,咱们也都别想活。”

    刘庆拔出将旗,带出一股血箭,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谁敢动使君的马,俺就杀谁!”

    老卒的尸体软软倒下,死不暝目。

    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这乱世,道理讲不通,但杀人立威永远是最管用的手段。

    虽说不懂兵法,也不懂驭下之术,但这憨货愣是用最朴素的行动替沉冽守住了这最后的一点军心。

    “都给俺听着!”

    刘庆举起还在滴血的旗杆,指着远处那火光冲天的坞堡,发出了他这辈子的第一道军令:

    “使君在里面拼命,咱们若是跑了,以后谁给咱们饭吃?谁带咱们活命?”

    “想活的,跟俺冲!”

    说罢,这个傻大个一马当先,迈开大步,朝着那座燃烧的坞堡狂奔而去。

    身后,那些被震慑住的士卒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终于有人咬了咬牙,拔出刀跟了上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妈的,拼了!”

    “横竖是个死,不如博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