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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相惜

    天下英雄,多半起于草莽,兴于乱世。

    赵匡胤这个名字,在后世那自是如雷贯耳,但在眼下这天福十二年的关中道上,也不过是个流落江湖的落魄军汉罢了。

    张家坞的这个清晨,原本充斥着血腥与焦糊味,但随着几坛子烈酒重新拍开泥封,气氛倒也变得微妙起来。

    既然坞堡已下,张横已死,剩下的便是收编与整顿。

    这些琐事自有刘庆和杨廷去操持,沉冽乐得清闲,便让人就在这院外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案几。

    酒是坞堡里存的陈年好酒,肉是现杀的羊。

    这回是正经的羊。

    两人对坐,并无尊卑之分。

    这便是沉冽的聪明之处。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自称赵匡胤的黑脸汉子是个什么分量了。

    若是按照常理,遇到了这位日后的宋太祖,身为穿越者,第一反应多半是纳头便拜,或者是想方设法收入麾下。

    但沉冽没这么做。

    且不说如今赵匡胤虽然落魄,但那是龙困浅滩,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单说赵家在军中的根基,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耀州防御使能吞得下的。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那是历经后唐、后晋的老将,在禁军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赵家虽然遭了难,但那是政治避难,不是穷途末路。

    若是沉冽真敢摆出架子去招揽,怕是只会惹来这位的一声嗤笑,转身便走。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好酒!”

    赵匡胤端起大碗,也不用箸,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这几日在那太行山里转悠,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今日托使君的福,算是开了荤。”

    “赵兄若是喜欢,那这些都拿去。”

    沉冽笑了笑,并未因赵匡胤的粗鲁而有半点轻慢,反而亲自提起酒坛给对方满上。

    “今日若非赵兄仗义出手,沉某怕是早就成了那张横刀下的冤魂。这救命之恩,岂是一顿酒能还的?”

    “哎,使君言重了。”

    赵匡胤摆摆手,咽下嘴里的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咱们江湖儿女的本分。况且......”

    他那双眸子在沉冽身上转了一圈。

    “况且某家看使君也是个爽利人。那句人不能吃人,说得好!说得提气!就冲这一句话,某家这一棒子,便没白打。”

    这话并非恭维,而是实话。

    如今这天下局势,正如一锅煮沸了的烂粥。

    宋、亳、密、丹四州已然易帜,向太原的刘知远递了降表。

    这对于那位本就以骑骆驼闻名后世的耶律德光来说,无异于是最后一根稻草。

    耶律德光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个草原人。

    他受不了这中原的暑气,更受不了这四面楚歌的民怨。

    就在前几日,这位大辽皇帝终究是坐不住了,找了个天热难耐的由头,下诏要北返上京避暑。

    这一走,便是大撤退。

    但他也没忘了把这中原的家底给掏空。

    除了金银财宝,他还带上了后晋的一干文武百官。

    这其中,便有那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

    也就是眼前这位赵匡胤的亲爹。

    “听闻令尊也在随辽主北上的行列之中?”沉冽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本是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倒也不算什么隐秘。 2k小說 https://tw.ywsblxx.co   第二十六章 相惜  

    赵匡胤闻言,却是嘿嘿一笑。

    “瞒不过沉使君。”

    赵匡胤抓起一把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家父被那耶律德光押往上京,途中趁着看守松懈,宰了几个契丹蛮子,逃了出来。”

    说到此处,赵匡胤灌了一口酒,“知父莫若子,家父若是脱身,这天下虽大,能去的却只有一处。”

    “太原。”沉冽接过了话头。

    “正是。”

    赵匡胤点头,“如今反辽旗帜,唯刘知远一面。家父自然要去重整旗鼓。”

    这逻辑,通透。

    刘知远既然称了帝,举起了汉家大旗,那就是汉家正统。

    赵弘殷若是逃出来,不去投奔刘知远,还能去哪?

    所以,赵匡胤来了。

    他是来这河东打前站的,也是来接应自家老子的。

    “原来如此。”

    沉冽点了点头,举碗敬道,“赵将军忠义无双,沉某佩服。赵兄孝心可嘉,更让沉某汗颜。”

    “嘿,什么忠义不忠义的。”

    赵匡胤自嘲一笑,“不过是为了求条活路罢了。”

    他看了一眼沉冽,忽然话锋一转:“使君此去耀州,可是为了给官家当那颗钉子?”

    是个明白人。

    一眼就看穿了刘知远的布局。

    “是。”沉冽也不遮掩,“耀州乃四战之地,凶险万分。沉某此去,也是在那刀尖上讨生活。”

    “那就更有趣了。”

    赵匡胤眼睛一亮,把玩着手里的空碗,“某家在太原盘桓数日,那官场上的腌臜气实在是闻不惯。倒是使君这耀州之行,听着就带劲。”

    “怎么?”沉冽心中微动,“赵兄有意同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匡胤哈哈一笑,伸了个懒腰。

    “家父那边,定是会去太原。某家在这里干等着也是心焦,倒不如跟着使君去那关中转转。听说那儿的水盆羊肉是一绝,某家早就想尝尝了。”

    这理由,找得随性,却也符合这宋太祖的性子。

    他是在考察沉冽,也是在给自己找个临时的落脚点。

    沉冽笑了笑,又亲自给赵匡胤倒了一碗酒,“既然赵兄有此雅兴,那沉某便却之不恭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可是要吃苦的。”

    “吃苦?”

    赵匡胤挑了挑眉:“只要不吃人,什么苦某家都吃得!”

    听闻此言,沉冽愣了倾刻,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忽然问出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赵兄日后有何志向?”

    赵匡胤放下酒碗,撇了撇嘴道:“志向?”

    “如今这天下,四分五裂,百姓如草芥。某家虽是个武夫,但也想找个明主,提三尺剑,收复燕云,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这就是宋祖。

    哪怕还未发迹,心怀天下的格局便已初露端倪。

    “沉使君呢?”赵匡胤反问,“使君去这耀州,所图为何?”

    沉冽沉默了片刻,倒是没说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也没说什么致君尧舜上。

    “我这人,倒是没赵兄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做一件事。”

    “我要亲手砍下杜重威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