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 第四十八章 寄人篱下

第四十八章 寄人篱下

    史弘肇这人,虽是个粗胚,却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主儿。

    出了皇城,这位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确实是领着沉冽直奔了武库。

    但也仅此而已了。

    前脚刚跨进那大门,后脚便有亲兵急匆匆来报,说是步军司那边还有公文等着画押。

    史弘肇也不含糊,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大门,“看中了甚么,只管让人去搬,若是这帮丘八敢有半句废话,直接报我的名号。”

    言罢,这位日理万机的史帅便拨转马头,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呼啸而去。

    这倒不是史弘肇不讲究。

    如今的史弘肇,乃是刘知远面前红得发紫的人物,手里攥着半个新朝的兵权。

    哪里有闲工夫陪着一个小小指挥使在这库房里挑挑拣拣?

    能亲自送这一程,已然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是在向这满朝文武宣告:这沉冽,是我罩着的。

    沉冽对此心知肚明,恭躬敬敬的送走了史弘肇。

    转头看了一眼那满脸堆笑的监门官,心中却是一阵苦笑。

    面子是有了,但这里子,却是有些尴尬。

    这武库虽然开了门,但这挑选甲胄兵器并非一时半刻能完工的活计。更要命的是,沉冽忽然意识到一个极现实的问题。

    他没钱了,也没地儿住。

    身上的钱全都给了那对母子,如今这兜里确实是比脸上干净的多。

    这官家虽然金口玉言准了他修整,也许诺了装备,但这赏赐的金银和宅邸,却是一样都没见着落。

    这倒也不是刘知远抠门,而是这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内库里被辽人临走一卷,现在估计也是能跑马的老鼠洞。

    再加之这几日要忙着讨伐杜重威的大事,这等封赏细务,怕是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乎,堂堂御前挂号的扶危军第六指挥使,在这繁华似锦的大梁城里,竟成了无处落脚的流民。

    这便是京漂的苦楚。

    任你在地方上如何呼风唤雨,到了这寸土寸金的大梁城,若是没个根基,连个落脚的瓦片都难寻。

    “罢了。”

    沉冽摇头失笑,看了一眼那对他点头哈腰的库官,“本指挥今日乏了,明日再来点验。”

    说罢,他转身离去。

    既然军械一时半会儿取不出,那边只能先去李从熙府上,把杨廷叫出来再做计较。

    哪怕是去城外的军营里挤挤,也比在这大街上晃悠强。

    打定主意,沉冽策马折返。

    待到了李从熙那座位于城东的宅邸,却扑了个空。

    门房告罪说,自家老爷送沉冽入宫后便没回来,说是被几个同僚拉去吃酒了。

    这倒也符合李从熙那长袖善舞的性子,如今各路藩镇云集大梁,正是连络感情,互通有无的好时机。

    沉冽点了点头,也没多想,随着家丁入了前厅,正准备唤杨廷收拾东西走人。

    “沉兄弟来了?”

    “从熙被枢密院叫去议事了,说是关于北伐的调度,怕是得晚些才能回来。”

    沉冽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妇人从门口缓步而入。

    这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着罗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步摇。

    虽算不得绝色,但眉宇间倒是有股精明之色,显然是那种能操持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

    此人正是李从熙的发妻,李玉娘。

    这年头,武将常年在外征战,这家里的一应迎来送往,人情走动,往往都要靠内眷来撑着。

    且这时代还并未被程朱理学荼毒,将门虎妻大多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嫂夫人安好。”

    沉冽连忙躬身一礼,不敢怠慢,“沉某今日入京面圣,多亏了指挥使照拂。如今公事已毕,不敢在叼扰府上清净,这边打算带我这亲兵去寻个落脚处。”

    “落脚处?”

    李玉娘掩嘴一笑,“沉兄弟莫不是在说笑?这大梁城内,哪里还有比这儿更适合你的落脚处?”

    “这......”沉冽一滞。

    “叔叔这便是见外了。”

    李玉娘走上前,虚扶了一把,虽未有肢体接触,但那热络劲儿确是扑面而来。

    “从熙临出门前特意嘱咐过,说沉兄弟初来大梁,人生地不熟的。且官家还没赐下宅邸。若是让你去了外头住客栈,那便是打了他李从熙的脸。”

    这话一出,沉冽刚要出口的推辞便被堵在了嗓子眼。

    “嫂夫人言重了。”沉冽笑道,“沉某麾下虽只带了几个亲卫,但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笨脚的,怕是扰了府上清净。”

    “叔叔说的是哪里话?”

    话音未落,李玉娘却是眉头一竖,佯装恼怒道,“可是嫌弃我李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嫂夫人误会了......”

    “误会什么!”李玉娘打断了他,“从熙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说沉兄弟不仅是他的下属,更是他的恩人。若是让你住到了外头去,他回来怕是要怪我这做嫂嫂的不知礼数。”

    且说这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往往分作三等。

    一等是酒肉朋友,利尽则散,二等是同僚之谊,面和心不和,但这三等,便是在关键时刻拉过一把的生死之交。

    李从熙对沉冽,这三等里头占了两样。

    一来,沉冽确实是他的下属。

    在这讲究山头主义的五代军中,沉冽这支人马越强,他在史弘肇面前的腰杆子就越硬。

    二来便是代州那档子事。

    若不是沉冽带着人阵斩王晖,替扶危军挽回了颜面,李从熙在史弘肇那里少不得要吃一顿挂落。

    但若是仅仅把李从熙看作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那便又看轻了他。

    在这乱世,武人之间除了算计,多少还是有些惺惺相惜的义气在的。

    李从熙愿意让沉冽进府里住,愿意让自己的浑家出来接待。

    这就是没把沉冽当外人,是真正想结这份通家之好。

    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执意要走,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嫂夫人言重了。”

    沉冽心中一暖,也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既如此,那沉某便厚颜叼扰了。”

    “这就对了!”

    李玉娘转怒为喜,立刻吩咐下人去收拾厢房。

    “你的亲卫他们早已安顿在偏院,酒肉管够。沉兄弟只管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家便是。”

    “从熙还说了,等他忙完了外头的俗务,晚上回来要与叔叔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那沉某便候着李指挥。”

    这李府的西厢房,显然是李从熙特意留置的。

    不仅宽敞洁净,案几上甚至还摆着几坛好酒。

    沉冽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这人是个传统的武夫,讲义气,重袍泽。跟着这样的人混,至少不用担心背后被捅刀子。”

    正思索间,杨廷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使君,这李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弟兄们都在院里都吃开了。刚才李夫人还派人送来了两匹绸缎,说是给使君做几身常服。”

    “收下吧。”

    沉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记着这笔帐。咱们现在是穷,但以后未必穷。这份人情,日后是要还的。”

    杨廷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跟着使君,咱们还能一直穷下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