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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大功为饵

    战阵之上的盈缩,大抵如这七月的雷雨,来时摧枯拉朽,去时满目疮痍。

    城外的暴雨终是歇了,唯馀满地的泥泞与残肢。

    沉冽这五百骑军,占了先手,占了皮弓受潮的变量,更占了主将武勇的势头。

    在那场对冲与后续的衔尾追杀中,仅折损了不到百人,且其中大多是凿阵时的抵换。

    这伤亡数字若放在寻常禁军眼里,已足称惨烈,但此次却是一次极为成功的博弈。

    这一战生生砸碎了河北契丹军的脊梁,也为这洺州守军换回了喘息之机。

    相比之下,郭从义的禁军与薛怀让麾下的洺州兵,伤亡却更为惊人。

    这些兵卒虽未参与先前的生死凿阵,却在辽军杨安部最后的绝望突围中,被那些困兽犹斗的契丹残骑生生踏碎了多处军阵。

    这便是骑兵在平原之上的天然利处。

    即便败了,只要还有马,那临死反扑的力道依旧能让步卒筋骨寸断。

    待到云收雨霁,洺州城外的血腥气却被暑气一蒸,愈发刺鼻。

    沉冽在杨廷等人的簇拥下,缓缓策马入城。

    入得城内防御使衙署,沉冽在郭薛二人要求下还是坐上了主位。

    赵匡胤、杨廷等人坐于下首,皆是面露疲态。

    案上无甚山珍,一盆冒着热气的炖羊肉,几坛子略显浑浊的土酒,便是这劫后馀生的最高犒赏。

    郭从义此时已换下一身血甲,他看着坐在上首的沉冽,面上微红,心头五味杂陈。

    他虽贵为河北都巡检使,是官家的心腹,可在那场袭营中败得极惨,不仅丢了粮草辎重,还险些丢了这颗脑袋。

    若非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耀州防御使今日杀出,他郭从义此刻怕是还在城中苦等契丹退军。

    “沉防御。”

    郭从义端起酒盏起身相敬,“今日援救之德,郭某记下了。这河北道的头功,怕是跑不了你的。”

    能让正四品的河北都巡检使让出主位,还亲自起身敬酒,这就是名声的重量。

    在今日之前,沉冽不过是史弘肇麾下一个略有名气的后生。

    而在今日之后,能在那般境况下冲杀两倍于自己的辽骑,阵斩敌将的杀才,已然是这河北道上谁也绕不开的一尊神将。

    沉冽只是一笑,也起身遥遥碰杯饮下杯中酒。

    “郭巡检言重了。皆是为官家效命,沉某不过是顺手讨回了笔债。”

    他放下酒盏,目光越过案几,直视薛怀让。

    “薛防御。”

    “城中可还有良马?不论高矮,只需是能跑得动的沉某都要,我部马力已竭,需得补充。”

    一听这话,薛怀让原本正欲送入嘴里的羊肉一滞,面色瞬间苦得能挤出汁来。

    “沉防御,你这是难为我这没米的老妪了。”

    薛怀让重重叹了口气,“你是有所不知。当初契丹人北撤之时,杜重威那老贼虽然降了,但这军中的战马却是被辽主搜刮得一干二净。

    想当年晋帝在河北攒下的那两万匹精锐战马,连根毛都没给咱们留下。”

    “如今这洺州城里,若要凑那拉车的驽马倒还有些,可若论能上阵的战马,满打满算,怕是连双十之数都凑不齐了。”

    沉冽闻言,面上倒是未露失望之色。

    在这个以马力为霸权的时代,契丹人可以舍弃城池,可以舍弃降官,但绝不会舍弃马匹。

    五代以降,汉人军队面对契丹骑兵时的弱势,大抵便源于这种步行对骑行的绝对不对等。

    兵戈之利,首在马政。

    刘知远能在大梁坐稳龙椅,靠的是从太原带出来的那些老底子,可若要这天下武夫都如沉冽这般纵横沙场,这马匹便是绕不过的关。

    “沉防御,你要马何用?”郭从义亦是察觉到了异样,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沉冽。

    “你虽说损了些马,可方才在阵上,缴获的那些辽马也足以补齐缺口了,何故还要再寻?”

    杨安那千馀骑虽然跑了些,但那折了主人的战马,今日可是缴获了不少。

    虽说大多带伤,但挑挑拣拣,凑出几百个全须全尾的还是有的。

    郭从义心中隐隐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小子,难不成还没杀过瘾?还想去追杨衮?

    “那点缴获,补缺口够了。但若要赶路,却还差了一半。”

    沉冽微微一笑,“沉某想带二位去取一份能在官家面前一步登天的滔天大功。”

    郭从义心神一动,倒是对大功二字十分敏锐。

    “沉防御,明人不说暗话,你且说明白。”

    沉冽也不再继续卖关子,缓缓分析道。

    “二位可曾想过,那杨衮带了千五精锐,为何在胜负未分之时,便走得那般决绝?”

    “若真要战,借着咱们马力见底的空当,他未必不能翻盘。可他跑了。为何?”

    郭从义眉头一皱:“或许是见杨安已死,士气散了?”

    “杨衮手里的可是镇州的家底。区区一个杨安的死,还吓不走他。”

    沉冽摇了摇头道,“他退得那般干脆,定是这后方失了火。若沉某没猜错,此时的镇州,怕是已经变了天。”

    “镇州变天?”薛怀让惊呼出声。

    “麻答那胡虏暴戾无道,镇州城内的汉将早已是离心离德。杨衮和杨安把精锐全带了出来,镇州便是一座空城。”

    沉冽回想着那条在记忆中若隐若现的脉络。

    “若是镇州汉将举旗反正,那此时...”

    沉冽看向二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果咱们此时北上,由洺州北上,直插镇州,与城内起事汉将合流,将冯相公等人接回大梁。

    二位觉得,这功劳,比之在这洺州杀几个散兵游勇,如何?”

    冯道,那是前朝的宰相,是现在汉家礼法的活招牌。

    谁能救下冯道,谁便能分到一份足以荫庇子孙的遗产。

    “沉防御...”郭从义死死盯着沉冽,“这消息,你敢保真?”

    “不敢保真。”沉冽坦然道,“但杨衮已经退了,镇州这局棋,他不救,咱们救。”

    “可是...”薛怀让还是有些迟疑,“沉防御,杨衮毕竟还有千馀精锐...”

    沉冽没搭话,又是看向郭从义,“郭巡检,搏一搏?”

    闻言,郭从义起身一把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水四溅。

    “本部还能凑出些精锐,跟着喝口汤总成!”

    “骑兵重在兵贵神速。镇州那帮汉将起事虽猛,却定然支撑不了太久。

    咱们集结所有能跑的马,凑出千骑,带上干粮,绕过大路直扑镇州。”

    他又看向薛怀让,“薛防御,劳烦你领两千步卒,带足辎重,徐徐向北推进。

    一则是为我等留个后援,二则是若镇州事成,这两千人便是咱们接应冯相公等人的屏障。”

    薛怀让闻听不用去前线,还有功劳可分,这回倒是不再叫苦。

    “成!我就是拆了府邸,也把马给沉防御备齐了!”

    沉冽闻言,举起手中酒盏与二人对视一眼。

    “这天下的名分,便要在诸公手中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