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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争渡

    镇州城南,滹沱河水奔流不息。

    浪头正随意拍打着那座由数条大船勾连而成的浮桥。

    杨衮立于南岸的土岗之上,麾下的契丹军卒一个个的支起行军锅来熬煮肉干。

    在他看来,这镇州局势已是瓮中捉鳖。

    耶律嘉里和崔廷勋在北城玩命,他在南门看戏,还能顺便收割想从南门突围的汉家权贵。

    这种坐收渔利的活计,最是长久。

    “报!”

    一骑斥候自浮桥上冲来,滚鞍下马。

    “都统,南面道上见着汉军,约莫有近千骑,正奔着浮桥过来了!”

    杨衮眉头一皱,“近千骑?”

    按理说,洺州那只骑军在跟杨安部大战后,定然是折了马力,又需在那邢州城下与刘铎磨蹭,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北上。

    怎的这时便到了?

    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都统,这浮桥?”副将策马凑近,试探着问道,“要不要拆了?若是汉军势大,冲过了河....”

    “拆了?”杨衮闻言转头过去,质问道,“拆了浮桥,然后让城中的汉军只能死战?到时候若是耶律嘉里来要人填阵,我定叫你第一个去!”

    杨衮心里还是认为这浮桥乃是他的饵。

    至于汉军能不能冲过来?

    笑话,只要汉军敢上桥,这下面的滹沱河便是现成的坟场。

    仅需派出几队步骑堵住北侧桥头,再由两翼弓手交替复盖射击。

    那些汉军除了跳河喂鱼,别无他路。

    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之。

    杨衮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

    “传令下去,各部灭火受甲。”

    杨衮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群汉军长了几个脑袋!”

    不多时,南岸果然尘烟四起。

    一支骑军缓缓在滹沱河南岸铺展开来。

    不过并未全军冲击,而是派出了百馀骑,呈散兵状向浮桥缓缓逼近。

    “射!”

    杨衮眼见对方入了射程,当机立断。

    箭雨如蝗,带着破空声掠过水面。

    然而,那领头的汉军将领却象是浸淫此道的老卒。

    这一轮齐射只落在了那河滩的泥水里,激起一串微弱的浪花。

    对方退了。

    可当契丹人刚放下弓,那几百汉骑又如附骨之疽般再次缓缓逼近。

    汉军进,辽军射,汉军退,辽军停。

    如此反复三番,杨衮终于在这一松一紧间品出了几分不对味来。

    “这帮汉人,是在耗咱们的箭矢。”

    杨衮看穿了对方的计谋。

    箭矢是贵重物,更是骑兵远射的根基。

    若是在这儿把箭囊射空了,待会儿真战起来,契丹人的优势便要折损三成。

    “既然他们想耗,那便停了手。本将倒要看看,他们这马力还能撑到几时。”

    河水静静流淌,暑气在那河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僵持,成了此时滹沱河两岸唯一的主题。

    杨衮自认胜券在握,他背靠镇州,只要锁死这南路,待北城的耶律嘉里拿下了冯道,这一局他便是首功。

    时间慢慢流逝,直到未申之交,就在杨衮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持久的心理战时,南岸那支原本还在缓缓试探的汉骑,突然全员俯身马背,竟是拉开了决死冲锋的架势直扑桥头!

    “放箭!拆桥!”

    杨衮厉声喝令,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下令拆桥。

    这汉军的将领既然懂得耗箭之法,又怎会用这明显送命的打法,定是有诈。

    然而,这浮桥岂是说拆便能拆的?

    为了承载骑兵冲锋,这桥身是由数十条槽船连缀,横贯铁锁,又铺了厚重的木板。

    若要拆除,非得百馀壮丁合力,耗上半个时辰不可。

    此时即便几名辽卒抡圆了重斧疯狂劈砍,除了在铁索上激起几点火星,在那木料上留下几道白痕,竟是撼动不得分毫。

    就在此时,又一阵喊杀声轰然传来。

    并非是从那浮桥之上,而是从杨衮阵营的东方陡然炸响。

    “杀!”

    杨衮惊愕回头,只见一支骑兵自东边生生撞进了他的侧翼!

    领头的那员将领,长枪遥指,座下黑马长嘶,正是沉冽!

    “东边?汉人如何能从东边绕过来?!”

    杨衮几乎要将牙根咬碎。

    他之所以敢在这城南悠哉烧饭,全赖他对自身大好处境的自负。

    中渡桥在去年便被辽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成了断绝南北的废墟。

    在杨衮的认知里,汉军若要渡河,非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这浮桥不可。

    然而中渡桥之所以名为中渡,皆因其上流有西渡,下流有东渡。

    去年毁的是那座大桥,却毁不掉这两处外来辽人绝不知道的渡口。

    沉冽带人绕行下流,自镇州东侧渡河。

    而南边那支由郭从义领衔的骑兵,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诱饵,是一个用来吸引杨衮注意力,消耗其战备的虚招。

    胜负在这一刻便已落定。

    这一战根本谈不上什么阵法,因为距离太近了。

    近到辽人根本来不及调转身形,近到那些神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队骑军撞进自家怀里。

    “别乱!!”杨衮疯了似的下令,可此时军令在那连绵的惨叫声中,已然成了一纸空文。

    “杨廷!刘庆!各领百骑冲杀浮桥!赵元朗,随我凿穿中军!”

    沉冽第一个撞进了辽军的侧卫阵型。

    他在洺州城下便想得通透:带着骑军直插镇州那叫送死。

    五百骑能左右局部,却改不了大军的兴亡。

    唯有拿下这浮桥,保住这条通往镇州的最快路径,让郭从义以及薛怀让那两千洺州军能跨河而上。

    到那时,这镇州城,才真正能从契丹人的手里反正。

    杨衮的副将此时正领亲卫上前阻拦,他见沉冽杀到,亦是心下一狠,想在这危急时刻博一份救帅的泼天大功。

    可墨嚣的冲击力在这一刻已然爆发到了极致。

    沉冽手中的长枪并未做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平端向前,借着战马那不讲道理的冲势,狠狠地撞入了这副将的胸膛。

    一矟透心,血染长空。

    长枪透体而过,沉冽双臂发力,将那百馀斤的尸身顺势挑飞,重重砸在了后续冲上来的辽骑马头之上。

    马嘶人翻。

    杨衮部的阵型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竟被这一支五百人的骑军从侧面生生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毕竟他手中的骑军虽多,却因为被地形和诱饵拉伸了阵型,一时间竟无法完成有效的合围。

    而沉冽这五百骑,则象是一柄尖刀,将辽军一捅即穿。

    杨衮在后方看得真切,心胆俱裂。

    他本以为那洺州之败是由于杨安轻敌、大雨湿弦所致。

    可今日在这天朗气清的滹沱河畔,他亲眼看着自己麾下的部将被对方如挑枯草般随手掼杀。

    这当真不是那李存孝再世?!

    “都统!拦不住了!”

    一名亲卫满脸血污地冲到杨衮马前,“那汉将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接战,凿穿侧翼后愣是闷头往北门杀过去了!”

    看着南边已经开始踏上浮桥的郭从义部,又看着阵中无人可当的沉冽,杨衮心中那股子争雄的志气,终于在那喊杀声中彻底稀碎。

    “撤....沿太行山撤!”

    杨衮终是弃了那座让他尤豫不决的浮桥,向着太行山脉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