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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欺瞒

    这夜,邺城内阴云低垂,街道上唯有断续的刁斗声。

    杜重威在府中设了便宴,只邀了张琏一人前来议事。

    事出突然,张琏虽心有疑惑,可想到城中燕兵皆在他统辖之下,便还是来了。

    刚至府中,杜重威早已在门口等侯,见张琏到来,忙将其迎进席中。

    “张将军,坐!”

    杜重威亲自执壶,给张琏斟满了一杯西域来的葡萄酒,语气温和。

    “张将军,城防之事当真辛苦。待到刘知远退兵,我定要表奏新皇,给将军求一个节度使的位子。”

    张琏见杜重威如此厚待,心中那点防备便卸了大半。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正欲开口谈论明晨的城防部署。

    却没想到杜重威刚放下酒盏就突然发问道:“现今你我困守此城,外无援军,内缺粮草。

    若现下我愿开城归降,保全这一城生灵,将军意下如何?”

    张琏面色骤变,伸手按住刀柄厉声喝道:“太傅,此话何意?”

    杜重威盯着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张将军,这天下姓了刘,耶律家的人都撤了。咱们守着这邺城,究竟是在守谁的江山?

    若是此时归降,由我出面在刘知远面前保你一命,你可愿意?”

    “绝无可能!”张琏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姓杜的!老子就知道你生了反骨!想要老子和这几千燕兵的首级去求富贵?你做梦!”

    “唉,张将军,你这脾气,到底是太硬了些。”

    杜重威淡淡一笑,轻轻击了三下掌。

    还不等张琏反应过来,从门外便窜出十馀名手持挠钩索链的重甲亲兵。

    这些亲兵皆是杜重威重金供养的心腹,且有备而来,瞬间便利用桌椅的阻隔将张琏围在中心。

    “杜重威!尔敢卖我?!”张琏嘶吼一声,欲要抽刀,却被两柄长枪死死别住了骼膊。

    杜重威闻言也不恼,只是起身走到张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涨红的脸。

    “张将军,你是忠臣,可杜某还想活命。”

    “绑了!”

    镇州通往邺城的官道上,暑气未减。

    沉冽当先一骑,在他身后,赵匡胤,杨廷等百馀骑亦是催马力赶,马蹄声碎。

    而那支由薛怀让统领,护送着冯道与李崧等宰执的洺州军,此刻还拖在百里开外的泥泞里。

    这实属无奈之举。

    毕竟这群相公年岁大了些,又都是文人,若是真随着沉冽这般昼夜兼程的狂奔...

    怕是还没见到刘知远的大营,便先要去地下见了那石敬瑭。

    郭从义策马紧随沉冽,颠簸间,他心头那憋了许久的劳骚终于是压不住了。

    “沉指挥,说句交心的话。”郭从义终于是忍不住拨马靠近了沉冽,语带怨气。

    “咱们若是陪着冯相公他们一起回去,文武相谐,这出将入相的功劳岂不是稳妥?

    薛怀让那厮带兵慢悠悠的晃到镇州,半个辽人没杀,如今倒有了护送诸位相公的大功,你我不急,这手底下的弟兄也要说嘴的。”

    他这劳骚并非全无来由。

    这一场镇州之战,是他郭从义豁出性命跟着沉冽杀出来的,可如今这护送相公回朝的现成大功,却白白送给了那个在后头寸功未立的薛怀让。

    沉冽侧过头,有些好笑的看了郭从义一眼,还是耐心解释道。

    “郭巡检,你随我去镇州,是为了这护送之名,还是反正之功?”

    郭从义老脸一红,呐呐道:“自然...自然都不是,只是为报沉兄弟洺州解围之恩...可这多捞一份功劳总归是好的。”

    “怕是来不及。”沉冽手中马鞭一扬,墨嚣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提一阶。

    “杜重威见到了麻答的人头,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郭从义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那老贼最是惜命,怕是当场就要开城。”

    “正因如此,他必降。”沉冽眼中杀意翻腾。

    “郭巡检,沉某要的不是护送的功劳,而是要在官家金口未开之前,赶到御营。

    杜重威与我有血海深仇,若咱们回去得慢了,官家为了尽快平定河北,许了他投降后的荣华富贵,沉某还能去哪儿寻这杀贼的机会?”

    郭从义一惊,心中的那点劳骚瞬间烟消云散。

    他明白了,沉冽是在赌。

    赌自己在刘知远心中那份分量,能重过招降一个杜重威所带来的安稳。

    可前提是,沉冽必须在杜重威正式献城投降之前,出现在刘知远面前,用这一战的泼天大功,去换一个名分。

    若是晚了,皇命已下,金口玉言,任凭你功高盖世,也难撼动那开国之君的定见。

    暮色苍茫。

    当那邺城外的汉军连营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沉冽等人的战马已然跑出了满身的白沫。

    “扶危军指挥沉冽,克复镇州,归营复命!”

    原本守门的甲士闻言皆是心头一震,看向沉冽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这个名字,如今在汉军中已然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通报传了进去,沉冽立在风中,等待着预想中的召见。

    “沉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只有李从熙脚步匆匆的从营中走出,身边并未跟着宣旨的内官,更不见半分犒劳的仪仗。

    这位平日里对沉冽关照有加的上官,此时眼中竟存了几分难言的愧色。

    他本是沉冽的上官,可此时甚至不敢直视这个部下。

    “怎么是你?”郭从义急躁躁的问了一句,“沉指挥斩了麻答,收了镇州,如此大捷,官家没有下令召见?”

    李从熙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官家今日累了,早已歇下。郭巡检径直回营便可,沉兄弟,你且先随我回营中歇息,我已命人备了热汤和吃食,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这番安排奇怪的紧,在任何一个立了大功的将领来看,都是一种近乎屈辱的冷遇。

    郭从义正欲发作,却被沉冽抬手按住了肩膀。

    沉冽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从熙那双躲闪的眼睛。

    “从熙兄。”沉冽缓缓开口,甚至是换了称呼。

    这代表着现在沉冽不是以军职交流,而是搬出了二人的私情。

    “官家是不便见,还是不想见?”

    李从熙苦笑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分说。

    杜重威的妻儿刚刚离开,官家的许诺怕是已经化作了白纸黑字。

    沉冽在这节骨眼上带着镇州大功回来...

    “官家自有考量。”李从熙避重就轻地答道。

    沉冽看着李从熙那躲闪的目光,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轻笑一声道:“从熙兄,我只问你一句。”

    李从熙身子僵了一下,没敢接话。

    “杜重威。”沉冽一字一句,极力压抑心中怒火。“是不是降了?”

    此时,一旁的营火都滞了那么一瞬。

    李从熙面露难色,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那低垂的头颅,给出了最让沉冽心寒的答案。